March 6,2006

身體的背叛

不知道是近視太深還是怎樣,晚上唸書時,總是眼睛先受不了,酸澀頻眨眼,然後背脊開始發痛、內臟接連翻湧,這些身體症狀讓意志難以集中,就算想一舉攻破書中方城,也因為眼花頭昏而鳴鼓收兵,草草離場睡覺。

 

當年連熬好幾天夜趕圖,評完圖之後還能到復興南路吃清粥小菜然後再去歡唱到天亮的盛況早已不在,現在的身體,已經完全不若當年般完群受意志的驅使,相反的,現在是身體在決定我的意志。老之將至,齒搖髮蒼不遠矣。


從小,我不太會害怕,什麼新玩意兒總是要自己上去試一試,常被罵像個男生一樣。但這種勇氣是來自於無知,沒有吃過苦頭,別人怎說都不信,就是傻傻的一定要自己去試試看。長大後,沒那麼傻,但又想蒐集各種經驗,像恐懼、憤怒、開、憂鬱,那個靈的腳落都會想要去看個一次,體驗體驗。經驗,哪有拿別人的來算數的?

 

記得研一週期性的人類學厭倦症第一次發作,不想讀書,就在水木大學的藝術中當義工,幫一位公共藝術家。有一次他要我爬到藝術中頂樓拍紀錄片,往下拍中庭記錄使用者的行為。那頂樓設計的挺怪,是完全沒有欄杆的,走在邊緣,一不小,身子一歪,很可能就墜樓身亡了。新竹風又相當大,頂樓更是強勁。我在那穿梭,硬著頭皮,到樓層邊緣扶著攝影機,手直冒汗,戰戰兢兢,離死亡很近。但理還是覺得,因此得到這種極恐懼的經驗,一切真是超級值得。後來又在一切完全沒有計畫之下隻身衝到花蓮去作田野,後來被維多老師撿到慈濟去住了一個月,他直罵我「憨膽」,但總覺得這種經驗也是難得,更何況我總還有我自己,能夠照顧我自己。

 

後來,我知道,身體是會背叛你的。我自己有時後會擊敗我自己。

 

那一次是去蘭嶼,我真的完全失去我自己,那種經驗是極端的恐懼,現在回想起來已經有點模糊,但我知道那是一種不舒服到不會讓人想重複的經驗。那次從台東到蘭嶼,必須坐小飛機,必經兩次極大的亂流,去的時候天候不是很好,飛機停開了好幾次。在蘭嶼看了幾天灰灰的海,夜晚伴著浪濤聲入眠。雖然招魚季一向沒女人的份,但蘭嶼的海還是讓人滿意足。要回去的那一天,告別核電廠前的野百合、路邊的小黑野豬、無緣一窺其妙的天池,特地到當地衛生所去拿了些感冒藥跟暈車藥吃,醫生還笑著說還好你們不是坐船,這種天氣,連豬都會吐。聽了這種恐嚇,只能理暗想不過二十分鐘,一下子就過去了,邊吞下兩顆暈車藥。但在飛機能飛與不能飛的等待過程中中,暈車藥逐漸發揮功效又逐漸失去功效。

 

終於搭上飛機時,飛機簡直是在表演特效,短短不過二十來分鐘的飛行旅程,先是那兩個巨大的亂流,讓我開始發暈,想吐,那簡直向自由落體,我覺得我在直線降落。我拼命要自己鎮定,但腦中完全無法思考,只強烈感覺飛機就快掉入海中,徐志摩死掉之前的情一直在我腦中迴盪(現在想來真是好笑,怎會想到這個呢?),後來我發現我失去了我的手,完全無法控制它,就眼睜睜看著它僵曲成一種奇怪扭纏的姿勢,然後逐漸變的冰冷。看到手的慘況,我頭腦更是發漲,胃開始絞痛。旁邊的學長看我如此不正常,也相當緊張,但我已經完全沒有多於力氣,去做出任何回應。當飛機抵達台東時,大概有十分鐘我完全無法移動,之後又休息了好一段時間才把我的身體找回來。

 

這讓我知道,什麼叫身體的背叛。

 

後來,我總是不敢說,什麼事我一定能作,因為我不知道真的在那一刻,我能,還是不能。意志上願意,但身體可能不願意。

 

後來隻身下到田野去,情緒上的水土不服如情上的孤寂,偶爾的憂鬱是不用說的,任誰都會有,但身體的背叛更是惱人。在田野中,突然染上奇怪的皮膚病,全身長滿疹子,整夜狂抓,不能自己,皮開肉綻仍不過癮,遍尋名醫,依然無解,各種民俗療法紛紛出籠,或怪罪其它少數民族的食物惡毒,氣候瘴癘,這怪病,倒也製造了不少話題。在昆明的某一夜,老師請大家吃飯,在一顆印的雲南民居裡大快朵頤義大利人賣的義大利菜,還喝了點紅酒,回去的路上師生藉著微燻還分享八卦。想不到當天夜裡,才要入睡就開始嘔吐,這嘔吐還不是一次性的而是大概十分鐘就忍不住要吐上一次。偏偏那時十二月隆冬,昆明是沒有暖氣的,要從溫暖的被窩裡把頭抬起來嘔吐,勢必得承受襲人的寒冷。嘔吐加上寒冷,只能說是悲慘,已經很虛弱了,又更加不堪。整個大半夜,就在這樣像痙攣般反覆發作的嘔吐與受寒中度過,絕望到連流淚的力氣都沒有。覺得自己如果死在床上,也是一種解脫。完全沒有人可以幫忙的悲慘極致,半夜的寒冷的一個人的拼命不斷的嘔吐。這種身體的背叛,比任何的背叛都讓自己難以承受。

 

出田野前,同學跟我說,他的房東給了他一條黑被子,他想,黑被子,真是特別。後來仔細一看,原來是整床被子都發霉,黑色是霉菌。他想了想,後來還是蓋了。因為這就是田野啊!

我另一個朋友跟我說,她們一行人前往印度時,大家都說好要去恆河泡一泡,但真的到了恆河邊,一看,大家就都很有默契的忘記要下去泡一泡這個願。略知道身體與意志的不連動性之後,我總會想,如果是我,我會怎麼作?或許要某一天在田野裡也拿到一條黑被子,或是真的到了恆河邊,我才能回答這個問題。

 

 

 

 

 


Posted by structuralist at 樂多Roodo! │01:03 │回應(4)fee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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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人類學家真的是經常有機會"挑戰極限"啊!!!
Posted by rhine at March 7,2006 18:08
呵呵
如果早點認識你,我就改念歷史學,感覺好像更有趣,還可以環遊世界看展覽
Posted by 發條J at March 8,2006 07:13
呵呵呵
事時的真相是:
有98%的時間是蝸居在書房中,對著visual 或material 或文字資料發愁!
哪比得上人類學家的瀟灑和活動力啊!! :)
不過說真的
希望哪一天可以找到一個有趣的東西一起做
我想會撞擊出的火花會蠻不賴的
Posted by rhine at March 12,2006 09:06
期待囉,應該會很有趣的

只是我們別來歷史人類學那一套了,
搞了半天兩方人馬還是雞同鴨講
在結構與事件之間曖昧不清各持己見,親愛的老師們還彼此打起筆仗來

我對你的專長物質文化是一直滿迷戀的,
尤其是建築與landscape,可惜在研究所沒有機會好好學,自己亂念,結果理論與材料都沒有
苦於不得其門而入
聽你講起,總是心嚮往之,有機會很希望能跟你多學一些囉
Posted by 發條J at March 12,2006 2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