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與停格

似乎，睡得不沉，懵懵之中總覺得意識還在流轉。當天色還是一片漆黑，我已然全無睡意。隱約傳來的窸窣聲，我想，勤勞的這家人都已起身，在刻意放輕的音量與動作中，我感受到大山子民無微不至的體貼。

天光漸漸閃現，火塘裡的光與熱再度照亮屋裡的每一處角落，如此週而復始，未曾間斷，我們的突然造訪也只是家族千萬日子裡的瞬時一刻，就像深邃碧綠湖面上的風起漣漪，清淡無聲，旋而靜謐。

清早的呷洛有非常沁涼的空氣，稍稍帶著寒意，張嘴吐出一口氣隨即化成一縷輕煙，融入山間土地的氣息當中，一如我就像微不足道的細碎土粒，依存在莽莽山林的幽靜適意裡，完全不動聲色。

大媽與送村的大嫂在火塘邊張羅早餐，才晃眼時間，一鍋熱騰騰的稀飯已然上桌。大嫂盛給我們一碗公的粥，是有一點讓人當場傻眼的氣勢，不僅容器碩大，那紮實的姿態一點也不含糊，僅僅眼觀就異常飽足，當真的把它消滅之後，就幾乎癱瘓了，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

天空很陰霾，雲層很低，偶有陽光破空而出，一如昨天的景況，讓人莫名憂慮又驚喜。整裝後告別，難捨之情溢於言表，很想說我一定會再來的，可是有太多未知橫在生活當中，這樣的承諾便顯得沈重，終於，還是把這樣的心思留著，當作我默許的決定。沒想到短短一個晚上已然滋長出情愫，對於這一處遺世獨立的桃花源，竟然心生眷戀，莫名的就愛上了，於是，離開的腳步特別艱難、特別沉甸。

上了呷洛村後的呷洛草壩，居高臨下遠望整座寧靜的村落，人們的勞作還沒開始，昨天的秧歌歡唱徒留耳畔的餘音迴響，似乎萬物都還在酣暢睡夢之中。趁著此時離開最是沒有負擔，否則，當大地甦醒，一切又都生動起來之後，心裡難免牽掛。草甸上，早起的人家將牛、羊、豬全趕到這兒，一時間還有些歡騰的氣氛，就像是他們特別早起，給我們送行來的。但這是我們往後兩天見到的最後一批人，自此以後，就像闖入一個剛剛盤古開天的混沌世界，再沒人湮。

穿過草壩，繼之就是狹窄的馬幫道，苦行再度展開。一直都是起起伏伏，也不知走了多久，始終沒能穿越這片看似古老卻蔥鬱的樹林。白水河自昨天消失後再次出現，從幽深的河谷一直到緊挨在身畔，我們一直朝它的上游走去，似乎正進行著溯源逐本的神聖工作，然而最終，還是失去它的蹤跡，因為，我們並不是真的追逐，只是因緣際會的巧遇罷！只知道，我們愈走愈高，愈走愈遠，再無法回頭。

在彩林間穿行應該是極其舒適愜意的美事，高大而古老的樹木周身遍佈，錯落的秋楓兼而有之，顏色繽紛多姿，一片青綠之中綴上或紅或黃的漫天雲彩，旖旎相隨，綺麗處處。這就是秋天的山林，總是給予太多驚豔，迸發許多天馬行空的遐想，成為最浪漫私密的居所。雖然意境美麗至此，但行路的感受卻是另外一回事。心在天堂，身在地獄，大抵說明心理與生理狀態的差距，或許，其實，今天的路程也不是談笑之間便能輕鬆抵達的（當然，對比之後的兩天，今天則又是小菜一碟）。

滿措營地，我們終於突破叢林，一瞬間竟豁然開朗，視野突地寬闊，轉折不可謂不大，正因如此落差，行走一天的疲累似乎就此消除，即將用罄的體力也在頃刻間充盈，大抵就是所謂的士氣大振吧！其實此刻已是下午四時許，也該有累的感覺。就在天光逐漸隱遁，太陽完全落下之前，終於抵達另一處平坦的草甸，朝同營地。此間，估計海拔已近4000公尺上下，因為自穿過樹林之後，植被的分佈已有明顯改變，山體上也幾乎不見植物，這才明白，為甚麼行走如此吃力了！

秋色雖美，然而真正讓我咀嚼再三的還是在那蒼莽大地上獨行的美好滋味。離開呷洛之後就只有我們彼此相依相偎，然而，愈走，愈分散，有時候只能是自己一個人獨行。與Kay離的遠了，再沒有腳步聲；送村走遠了，依稀聽得到馬兒的鈴鐺聲，甚至一點聲息都沒有，於是，真的就只有自己，自己的腳步、心跳與喘息，這些再細小不過的微弱聲響，立時變得深刻而巨大，一切動作似乎都可以無限制地擴大，十足的條理分明；思緒的轉動也特別明朗清晰，澄澈而單純，山外的無端瑣事皆不存在，一整個滌蕩乾淨。這是在大山裡頭最深切的感受，就像一個初生的人，初初認識這個世界一樣，一草一木都是這麼美好，空氣中夾帶枝葉的芬芳、泥土溼潤的氣息，竟也充滿甜蜜的滋味。是的，就是這股滋味，讓人迷醉，迷醉，再不想離去。



















09：11。呷洛草壩，看一眼呷洛，在清晨時分，寧靜地安坐在群山之中，自此後，將遠離人群，進入蒼茫的大山，再無人湮。



















09：36。白水河再度出現，不過此時奔流的溪水已在深深地山谷之中。遠方山坡明顯的之字型路徑就是昨天行走的道路，翻山後才能是呷洛，否則沿著白水河上溯將錯過這一座美好的村落。




























09：45。格薩爾王的腳印。格薩爾王是藏地史詩裡的英雄，許多地方至今都還傳頌著他傳奇的故事。這個腳印據傳是格薩爾王背負已過世的母親轉山時留下的足跡。




























09：50。格薩爾王的劍架，亦為轉山時所留下。



















10：41。又深又遠的馬幫道，隱遁於崇山峻嶺之中，獨行其上，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此刻，腦袋是真的空空如也，非常特別的感受。





















10：53。



























10：54。原始森林，古老而蔥鬱，一如來到蠻荒化外之地，雖然粗獷卻很美麗。




























10：56。神仙洞下谷。不記得為甚麼叫神仙洞了，大概是這裡環境優美，如世外桃源般，是該神仙居住的地方，是以有名吧！？此地正是神仙洞下方。



















10：59。神仙洞下谷旁的岩壁，據說曾有菩薩在此修行，看看岩壁中的凹洞，就是菩薩曾經端坐其上的證據。





















11：12。神仙洞瀑布。送村說洞裡別有洞天，大抵是一座溶洞吧，說得挺神奇挺有看頭，可以走上一整天。可問送村進去過沒？他說沒有！！當場三條線…





















12：39。中午的營地，每到用餐時間就是最幸福的時光，終於可以休息好一陣子，還可以填飽肚子。




























12：44。這就是小麥餅與酸奶餅。這裡可以很明顯看到酸奶上面的霉，光看就讓人退避三舍了，遑論吃下肚去。
































12：56。正宗的野外打酥油茶，超神奇，雖然賣像不一定好，但味道絕對是超乎想像，美的咧！酥油茶是每天必不可少的補品，只要喝上一碗，力氣馬上都補足了，真的是很神奇的…食品？飲料？




























13：26。愈往森林深處走去，秋色乍現，令人驚豔。



















13：36。原始森林。



















13：44。原始森林。




























13：46。森林秋色。



















13：54。超澄澈透明的白水河，不消說，午餐用水當然就是這一道山泉囉！甘甜滋潤啊！



















13：59。森林秋色。



















14：10。過河，摸著石頭過河。就這一段路比較頻繁地過河，還好大部份都有石塊或簡易木條可供行走，還不至於非得涉水不可。




























14：21。森林秋色。




























14：26。森林秋色。




























14：37。過河。



















16：04。滿措營地。原計畫第一天的宿營地，但取水不便，有牛棚一座。



















17：23。香格里拉草壩，很安靜美麗的草甸，曲水灘流在此間鋪展開來，成為一道美麗的風景，尤其此時光影絕佳，瞬時就覺得這世界太過美好了，幾個人獨享這一處世界角落的寧靜，真是奢侈有餘。但陽光一旦隱遁，氣溫瞬間下降，冷的直發顫，不得不從馬上的大包裡取出外衣穿上，這山裡的景況就是如此善變，讓人捉摸不定。



















17：25。香格里拉草壩。



















17：25。香格里拉草壩。這裡已能看見藏巴拉山，殊不知那就是我們隔天的必經之路，充滿危險的一條路。



















17：44。藏巴拉山，這是從朝同營地拍的，朝同營地也是今天的宿營地。



















18：12。這座山便是亞丁三神山之一的夏諾多吉，海拔5958公尺，譽為金剛手菩薩，朝同就在夏諾多吉正後方，與正面觀看差異頗大，尤其背面雪量少，估計是山勢較陡之故。



















18：19。牛棚，朝同營地有好幾座牛棚，乾淨程度不一，挑一座最順眼的即可。通常每年四五月至十月中，草場上有很多牧民與牛羊，此時間外，山上天氣轉冷，開始下雪，牧民會離開草場牛棚，回到村落裡，於是牛棚就空出來。此時上山可利用牛棚作為住宿地，其他時候得碰碰運氣，否則就只能搭帳篷。牛棚一般空間不大，通常六人同住應該已是極限，屋內中央為火塘處，生火取暖做菜全靠它，其地面鋪就木板，外牆為石塊，牆內亦架木板，算是非常高檔的住宿。






























18：39。雲層有些厚，夕照金山景無緣見得，只能將黑夜之前的夏諾多吉攝入，聊表心意囉。



















19：23。夏諾多吉腳下的晚餐，酥油茶、白飯、青菜湯、青椒肉絲，真是絕配、美味。在山裡頭吃飯總是滋味十足，即便條件如此簡陋，但心意卻是最豪華豐盛的，毋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