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溫層-文藝沙龍

前幾天在奇摩拍賣標到了一些好貨，今天一早特地趕到住家附近的郵局匯款。往來之餘，恰巧瞥見好幾位準備到櫃檯捐一百元給施明德「倒扁活動」帳戶的陌生民眾正彼此交談閒聊。於是，受到某種說不出的奇特氣氛感染，我終於也忍不住跟著大夥兒捐了一百塊。這區區一百塊-頂多買個便當或是兩三包香菸的小錢，似乎讓很多人凝聚起一些共同話題，也讓大家找到了一個發洩的出口。看來，若不是「施明德」三個字具有「吸金召喚」的非凡魅力，那就是台灣人民到了這時候-真的是「受‧夠‧了」。 

在媒體面前，施明德高舉著倒豎大拇指的嗆扁口號，自是投合了在野黨及其支持民眾的政治脾胃。然而，相當尷尬地，在鏡頭的另一端，執政黨的捍衛者與眼尖的記者們同樣亦為不遑多讓，找來了施的前妻-也是昔日黨外戰友的艾琳達（Linda Gail Arrigo）以期反制。從這位出身美國籍-卻耗費大半生精力投注台灣民主運動的「舊情人」口中，對於施明德本人的品行私德（指責他沉溺於女人、飲酒、和香煙）到他近日來的政治作為（說他無節制的諂媚媒體與權貴、放棄原有的政治理想），無一不是百般數落地責備與嘲諷。無獨有偶，前妻艾琳達的這般接二連三地惡言相向早已不是第一次。想起前幾年（好像2003年吧）施明德為了艾琳達將被驅逐離台而四處奔走乃至數度落淚的那一幕，我腦海中不禁浮現起「相愛何必要相恨」這句有點老掉牙的愛情教條。

於此，敝人特地提出個小小建議，咱台大社會系的孫中興教授不是開設了一門通識課程-叫做「愛情社會學」（據說還很搶手）嗎？孫老師不妨把台灣這些政治革命家與他們情人之間的往來周旋過程列為必修教材，不僅朝夕研討之，甚至拿來做學期報告專題。我相信，這類「跨領域」的真實案例定能裨益台灣學子，說不定還能夠進一步落實「本土」教育。至少，這絕對比杜部長的「國文教改」要來得高明許多。

從媒體報導篇幅來看，這次「倒扁活動」似有星火燎原之勢。於是乎，執政當局不免戰戰兢兢，紛紛以在野黨暗中策劃的「政治陰謀論」企圖減損施明德的革命正當性。然而，不管施明德是否真的接受了所謂「藍營」的金援，亦或基於個人的政治前途而受到某種「指使」，但民眾的踴躍響應總是反映出「對台灣政治現況極度不滿」的鋼鐵事實（除非有人要昧著良心說：「這些抗爭群眾都是被帶頭者愚弄而喪失理性」之類的蠢話）。

從長遠來看，「倒扁、反扁」口號其實只是提供一個可供期待的共同原點，讓人們宣洩過去以來壓抑許久的政治鬱悶。但抗爭活動假使要能真正奏效，背後必須要有整個在野黨一致決心去除長年積弊的覺悟作為後盾。因此，我們要問：「馬主席，你們準備好徹底改革了嗎」？如果你們只是想當個「姜太公」，光是杵在那兒空等魚兒自己上鉤（看看某些在野黨民代一抓到執政黨小辮子就洋洋自得的那副嘴臉），人民可不會如此輕易買帳。想想，人家民進黨都已經「爛」快要到躺在地上了，為什麼國親兩黨卻還是無法獲得大多數人民的支持與期待。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並且，「倒扁」口號本身同時存在著一種「個人主義式」的思考盲點。比如，對於陳水扁來說，他與施明德、許信良這些民進黨前輩的最大差別，其實根本不在於什麼「誠、信、清、廉」與否或者是「保家、愛台灣」之類的道德品性問題，而是，陳水扁懂得在整個黨政結構之間隨時保持「讓身邊所有人分享最大利益」的政治槓桿。看看他親家翁趙玉柱校長「包山包海」的金融弊案，明眼人難道瞧不出來這只是龐大的政治共謀體制「雨露均沾」所衍生的連帶效應之一嗎？我常在想，搞不好陳水扁本人曾經動過「乾脆辭了下台」之類的念頭。之所以遲遲佔著位置「歹戲拖棚」，絕大部分不是因為他個人意志與權限做不到（一紙退職宣告檄文有那麼難嗎），而是他長年以來互謀而生的利益共同體（從中央官員到地方派系）根本不允許他這麼做。

提到這兒，政治的本質既不是理想，也無關操守，而只是赤裸裸的利益分配。從管理經營的角度來看，陳水扁確實是個很懂得照顧屬下的企業主，或以民間廟會祭典來譬喻-是個很懂得拿刀「分豬肉」的執禮者。所以說，只要他本人有利潤（包括政治利益與經濟利益）進帳，手下所有人幾乎都有機會「吃紅」。這也難怪民進黨從上至下那麼多民代、官員、黨員，即使面對強大社會輿論，都要死命地為他護航「抬轎」。

另外，讓我頗為訝異的是，台灣藝文界人士-包括謝春德、林谷芳、李泰祥等人竟然也陸續現身公開「倒扁」。就連罹患癌症、時日無多的藝文老將-楚戈，也拼命抱著患病的孱弱身影出現在抗爭現場，高齡八十多歲、隨時可能要「向上帝報到」的他吐著一絲氣息說著：「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死也要死在民主台灣」！此般場景最是教人動容。

面對新一波的反撲浪潮，於是有人便撂下話了，認為這些不修邊幅的藝術家根本不能代表「主流」。或許吧！那麼，誰才有資格堪稱是真正的文化界主流呢？我想，曾經登上美國《時代周刊》封面人物的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應該「夠格」了吧，人家可是歐美先進人士「冊封」的二十一世紀時代亞洲英雄哩。不過，依我的看法是，林懷民「絕，對，不，會」淌這趟渾水。

然而，到時候如果林懷民沒能站出來表態，相信大多數人也不忍苛責，畢竟向來居於弱勢的台灣文化工作者要能夠生存下去，往往必須要「廣結善緣」才能拿到各種補助資源，非到必要時絕不可以輕易公然與當權者「翻臉」（當然，這些文化事業的補助款再怎麼多，也遠比不上那位安居南港深宮-不僅掌握著龐大的學術資源，還替自己的優渥職位修法續任的「諾貝爾」院長）。但是，如果林懷民出乎我意料地勇敢站出來了，那麼，從此之後我會更加由衷地敬佩他。因為，一個二三十歲出頭、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站上反抗當權者的第一線，多多少少倚仗著些許初生之犢的愚勇；但是，等到年過四、五十歲-擁有了社會名聲與地位以後，而依然能夠俯仰無愧、嫉惡豪情仍不減當年者，那才真正稱得上是我心目中名符其實的「亞洲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