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溫層-文藝沙龍

戰後五十年來的棒球體育，一直都是台灣本地最具媒體魅力、最有希望躍上國際舞台的熱門運動。如今，隨著「台灣之光」王建民在紐約洋基球隊的大放異彩，過去屢遭假球風波導致形象受損的職棒運動似乎又再度點燃了台灣人的熱情關注。在相關文化領域上，我們有所謂的棒球經、棒球文學，乃至於棒球電影。可是，我怎樣也沒想到，台灣早年竟然也有自製的棒球卡通跟棒球童謠。 

話說民國五十七年（1968年）8月25日這天，一支由台東縣紅葉國小的布農族部落子弟自組的「紅葉少棒隊」以七比零的懸殊比數擊敗日本關西和歌山隊，不但從此打出了台灣對棒球運動的狂熱與信心，更接連掀起了日後經久不衰的「紅葉傳奇」。特別是他們「削樹木當球棒，以石塊為球」的克難訓練過程（也就是後人津津樂道的「紅葉精神」），每每不乏藝文人士拿來當作拍攝電影或紀錄片的題材（例如趙士強主演的《紅葉小巨人》以及蕭菊貞拍攝的《紅葉傳奇》）。後來在1998年「紅葉少棒紀念館」落成啟用時，甚至依然清晰可見當年紅葉小將們用來練習揮棒的輪胎已深深地融入樹幹中的奇景。

雖然直到民國五十八年（1969），台灣球隊才首度贏得遠東區少棒賽及世界少棒賽冠軍。但，值得玩味的是，真正傳奇故事的源頭卻是來自於前一年（1968）從來沒正式拿過世界冠軍的紅葉少棒隊。 

而我手上這張灌錄於1979年間的《紅葉故鄉》專輯，正是當年「紅葉旋風」席捲全台之際，由台灣第一家動畫公司-「中華卡通製作公司」製播卡通影集「紅葉少棒」的電影主題曲唱片。籌備期間，該公司曾派人四處搜集紅葉小將的比賽資料，再由陳佳宏編劇，導演吳萬來設計分鏡劇本。專輯封面上擺出投球姿態的人物主角，據說是以一手名聞遐邇的「魔球」打遍各地少棒勁旅的紅葉小投手胡武漢為造型藍本。主唱者是兩位紮著一對馬尾辮-名叫李曉雯、李曉霏的雙胞胎姐妹，至於擔綱和聲伴唱的音樂團體，則是曾經跟「蕃茄姑娘」蕭孋珠合作錄製電影「小小世界妙妙妙」同名唱片的「蕃茄兒童合唱團」。 

音樂專輯內容主要針對國中小學童而唱，故雖名為「合唱」，實則都是些簡易的「齊唱」以及「輪唱」歌曲，而詞曲意涵也都不脫教導孩子們愛家愛鄉或是團結努力的道德範疇。 

紅葉故鄉 / 莊奴 作詞、岳勳 譜曲 

故鄉 故鄉 我就要離開這美麗的故鄉

分離 分離 我們分離後還需要再相聚

相聚更甜蜜 大家要努力

努力邁向成功勝利

去創造新希望 永遠在一起

我們永遠在一起 

昔日《紅葉故鄉》主唱者，由於名不見經傳，姐妹倆的下落至今已難以考據。但可以確定，二十多年前清純可人的十來歲小女孩，假若未遭逢變故，如今也差不多該是為人妻、為人母的中年女士了。物換星移的時事流變雖有些感嘆，但只要有錄音唱片保留下來，她們純真的童稚歌聲便永遠存在於這世界，或許這就是老黑膠最令人動容的一點小小魅力吧。 

回顧歷史現場，起初一場訪問性質的地方友誼賽，為何後來會被塑造成攸關民族榮辱的體壇聖戰呢？追根究底，其實是當時（七○年代）接連遭遇外交挫敗的國府政權為了鞏固政權、轉移焦點，而不惜動員整個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加工渲染的一齣「民族神話」。於是，紅葉少棒隊能在媒體上公開以竹棒和石頭擊退了前來進犯的「小日本」，便成了理應大肆頌揚的本土民族英雄。而紅葉隊徵所使用的楓葉圖案（就像「梅花」一樣），同時也進一步昇華成為贊揚中華民國堅毅精神的民族圖騰象徵。 

楓葉丹心 / 周燕蘭 作詞、岳勳 譜曲 

嗨唷 嗨唷 嗨唷 嗨唷

一片片的楓葉豔唷 像赤子的丹心鮮唷

我們的意志堅唷 我們的意志堅唷

我們的信心比楓葉烈唷

有志者事竟成唷

一樹的楓葉 千顆熱忱的心唷

酷寒的嚴冬 熬不了我們的志唷 

於此，透過歌詠「紅葉少棒」話題的政治正確，「中華卡通製作公司」意圖打算以此作為鼓勵全國學生團結自強的學校教材，而在專輯當中特別穿插了不少諸如〈立志報國〉、〈前方有信來〉、〈勇士們〉等愛國歌曲。即便是寫給小朋友唱的歌曲，也不忘隨時提起「開飛機，開坦克，打得共匪不見了」、「只望我將來快長大，回到對面的家鄉」或是「立志做個大英雄，反攻大陸把敵殺」…這些強調國族意識型態的殺伐語詞。 

諸如此類，利用童謠為自己造輿論的類似手法，歷史上早已有跡可循。相對於成人世界的音樂形式，伴隨著神話傳說而生的童謠經常不僅是傳唱於兒童之口的單純歌謠。乍看之下，純真的孩童與追逐名利的政治人物似乎是八竿子打不上關係。但許多面臨驟變的政治現實，卻又讓兩者之間產生一種極其曖昧的奇特連結。尤其每當改朝換代的亂世年頭，民間總是會默默地開始流傳起預奏亡國之音的童謠，有所謂「童謠亡國」的說法。《東周列國志》有云：「凡街市無根之語，謂之謠言。上天做戒人君，命熒惑星化為小兒，造作謠言，使群兒習之，謂之童謠」。綜觀中國歷史，在明代以前，幾乎所有童謠都是政治童謠，雖然它們與兒童的生活簡直毫不相干，但不同程度都淪為政治鬥爭的工具。 

如今，同我一般出生在台灣本地的「六年級生」，差不多可算是親身經歷過國民黨「反共教育」的最後一個世代了。至於1987年解嚴前後出生的「七年級」甚至更年輕的「八年級」學子們，大概都很難想像以下這些情形：

1. 學校級任老師都會告誡，凡是寫到國父、蔣公都必須要在前面空一格

2. 校園內總是經常看見各式各樣的「保密防諜」標語。

3. 無論何時何地，聽到國歌時就要立正站好、不準亂動。

4. 放電影之前一律都要先演奏國歌。 

猶記得我念小學一年級時，頭一次在課本看到「匪諜」的「ㄉㄧㄝˊ」這個字，以為可能是一種昆蟲類（那時候只知道有蝴蝶的「ㄉㄧㄝˊ」）。我當時曾經鼓起勇氣小小聲地向老師提出這個「蠢問題」，結果老師的回答更妙：因為「匪ㄉㄧㄝˊ」是一種害蟲，所以要用各種方法消滅牠。噫…如今回想起來，還真是個蠻可怕的答案。 

回溯往昔蔣家政權統治時期，只要球打得好，似乎就得註定要揹負起「出國比賽拼冠軍」的民族大任-無論你是成年人或小孩。一旦勝利凱旋，那便是替國家揚眉吐氣，歸國後少不了榮華名銜以及萬人空巷的迎接陣仗。但，若是輸掉比賽，輕則愧對家鄉故里淚灑賽場，重則還有可能必須親自到慈湖去向「老蔣」懺悔致歉。 

想當然爾，當年這群為了國家顏面得失而承受極大壓力、又在媒體前面被誇張渲染的小國手，沒過多久勢必就會被台灣政壇與媒體消費殆盡。果不其然，在高中畢業後，散居各地的紅葉選手大多面臨了嚴重的失業問題，日常生活屢屢陷於貧窮深淵。過去「為國爭光」的紅葉小將光環，反而讓他們找不到工作、走投無路。 

事實上，在「紅葉少棒隊」進入社會染缸而迅速凋零隕落之前，讓人尷尬不堪的種種不法事件早已提前爆發。首先是翌年（1969）胡武漢等多名紅葉球員「超齡」、「冒名頂替」風波，紅葉國小校長胡學禮、教練邱慶成、管理曾鎮東等人因而被判刑一年、緩刑兩年。有趣的是，當年台東法院在起訴審理時，有鑑於「紅葉是全國人民眼中的大英雄，為了避免讓大家知道這件事情『有損國家榮譽』，法院還特地選在夜間開庭審理以掩人耳目，甚至在新聞界也不乏出現「熱切爭取榮譽，三人誤觸法網，掀起少棒高潮，堪稱功不可沒」而希望檢察長從寬量刑的輿論標題。 

原來，神話背後竟是一宗宗不堪回首的謊言。當時的九名紅葉少棒隊成員中，除了游擊手古進炎、右外野手賴金木、中堅手邱春光等三人是如假包換的紅葉國小學生之外，其他包括一壘手徐合源（古進財）、二壘手余佑任（胡福隆）、捕手江紅輝﹝胡勇輝﹞、左外野手邱德聖（王志仁）、投手江萬行（胡武漢）、三壘手胡明澄（胡仙洲）等六名成員，全都是不法找來冒名頂替的校友「槍手」。括弧中的球員雖然報上了姓名，實際出場賽球者卻是另有其人。 

為了一個榮譽的名字，人物本尊與代打者，多年以來彼此相依共存，卻也不斷地掙扎困惑。孰料，黑澤明《影武者》電影裡頭的真假虛擬情節，竟然如此真切地停格在台灣棒球運動正當起步萌發的七○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