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1,2006
死不透的鬱悶魂靈-論現代知識青年的苦悶
這些檯面上的中生代(或老牌)知識份子總是習於追述著:想當初,在那幾乎一無所有的清苦環境,大夥可是用盡各種手段從極其有限的資訊管道貪婪地汲取精神養分,彷彿煞有介事地咀嚼著現代主義、超現實主義、存在主義、意識流等舶來思想,看似壟罩在無所依歸的孤島氛圍。可是當他們一旦追憶起昔日往事時,卻又都不經意地洩露出一付暗自緬懷而歡樂的神情,甚至以「我們是屬於(或見證)那個╳╳年代的人」自居。然而,歷經世代交替後的六、七年級青年如我輩,過了二十年後,是否仍能像他們現在這般從容且帶有些自戀地回顧這段青春記憶?亦或更為不堪回首?
既諷刺又令人感傷的是,歷史條件的時空變異經常造成一種感知上的錯亂,讓人不禁疑惑我們究竟是在進步還是退步?隨著大學教育日益普及化,培育出大量的高知識份子。照理說,台灣社會追求人格、修養、理性、閱讀的愛智風氣應該普遍提升,但事實卻遠非如此。
從戰後迄今數十年來,台灣經過資本主義的洗禮,不僅許多的都市角落從過去百廢待興、雞犬相聞的城郊荒地,逐年快速擴張成今日寸土寸金、人車爭道的商圈鬧區。整個社會組織的決策準則也似乎毫無疑問地朝向制度化的工業標準看齊,就連人與人之間的往來拉拔也不再允許有私相授受之嫌的知遇關係存在,而代之以證照化的科層審核。不是有人開過玩笑說:「以後連討債公司可能都要去申請一張討債證照」嗎?
以人的教育素質來講,早年的大學生(在那個錄取率低於30%的年代),本身即便不算出類拔萃,基本學識也多半有著相當的程度,畢業後都還不難找到個謀生正業。且自認為才氣縱橫者至少還勇於作夢,幾個年輕小夥子有志一同-集資創業經營出版社或中小企業的消息時有所聞,社會環境尚有餘裕容得下這些人。師範體系出來的更不用說了,不僅「鐵飯碗」一個,還享有清高的身分象徵-教師。而這時年輕人的苦悶,在那蒼白貧乏的單純年頭,還能夠無拘地四處游離尋找出口。苦悶的象徵雖是文藝青年們相濡以沫的時尚麻醉品,卻也是作為一種脫離貧困、遠離單調的驅策動力。
如今,物質條件豐腴了,教育機會也大幅增加,人們驚呼史無前例的高學歷時代終於來臨。但縈繞於年輕人身邊,沉重的苦悶情結不僅從未擺脫,反而更滲透到每一吋的深層結構裡去。盲目追逐文憑的大專學院大量升格以求,但有限的社會資源卻無法消化整個教育機器的成長額度。於是,生產過剩的大學生竟也慢慢累積成為嚴重的社會問題,這還不包括無以數計、遊走於體制邊緣的「流浪教師」。也就是說,整個苦悶的環境來自於供需失衡所產生的競爭壓力,連帶引發出種種病態的社會風氣。我們不是常見報章媒體如此強調:「某某公家單位釋出少量缺額,竟有上萬(千)名大學生應試,錄取率創新低」、「大學失業率不斷攀升」、或是「某某小吃攤販或批貨商每月收入高於大學生數倍」之類的訊息嗎?
以前老同學見面或是陌生男女初步交往的時候,至少都還會含蓄地試探:「請問你目前在哪裡高就?」
現在,哪裡還用得著這麼扭扭捏捏,劈頭就直問:「嗨!你一個月賺多少錢?」不少知名媒體節目也早已把這類問話當成習以為常的「開場白」以及「問候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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ㄧ個撰述者的書鏡獨語-雜談《半世紀舊書回味》撰寫心得兼及跨領域文化書寫的問題
ㄧ本書不光是讓人看,更讓撰述者照見自己,尤其在將論文拙作改編成書之後,腦中不時浮現著這樣ㄧ股沛然難擋的自覺意念。 《半世紀舊書回味》可說是我一次大膽的「文本」試驗,此處之所以強調是廣義的「文本」而非學術意義上的「論文」,乃是因為我後來慢慢意識到「論文」本身即是個極其狹隘的概念,但長久以來我們卻過於低估了它的偏狹及其衍生的負面影響-尤其是在學術圈內。
如果問我在學術論文與通俗出版品之間要怎樣轉化、如何拿捏?我認為首要者,先是要能夠找到發揮自己才情秉性的題材。就像拍電影、寫小說一樣,平日即需悉心體察生活週遭的一草一木,而從中凝鍊出一道發問。好的題旨綱目往往讓你在初捧略讀之際就深感其筆力非凡。可是,也有人找到了好題材,卻過於屈就理論大師或權威教授們的風格論調,最後一個個失去了自己的面貌,這都是很可惜的。
另外,更重要的是,在撰寫過程中必須習慣性地存想著誘引讀者共鳴的念頭。即便不是為了適應出版發行的市場需求,但學術研究(特別是人文社會學科)的原點不也應該是為了引發其他廣大知識份子們的思想共鳴嗎?
自從《半世紀舊書回味》出版以來,我意圖透過各種媒介管道來了解讀者們與這本書的關係,比方說登載於各報章媒體的「書評」。其中,政大歷史系副教授劉季倫所撰〈在二木與三木〉ㄧ篇尤為精闢獨到,短短數言卻點出了我自認為精妙處而大多數他者而似乎未察的佈局意象,當下即暗自引為知己。後來由於種種因緣際會,我在今年三月中參加了一場政大歷史系與中研院舉辦的近代史研討會。一來看看是否有什麼感興趣的學術論題,另外則順道去拜會這位劉季倫老師。會後,我與劉老師雖素未謀面,但有句話說:「文如其人」。透過著述與書評之間的一來一往,我們可說早已在字裡行間領略對方的性情與人格。待雙方實際見面以後,談起話來真有相見恨晚、欲罷不能之勢,這種感覺甚是奇妙。
其次,逛書店則是另一個試探讀者反應的老套笨方法。但由於每家書店有著各自不同的分類標準,以致於我好幾次閒逛時很難一下子找到自己的書。 大概是因為書名的關係,《半世紀舊書回味》通常歸屬於「談書的書」(books about books)或閱讀指南之類,與《書天堂》、《逛書架》、《台灣書店地圖》、《藏書之愛》等並列為書癡必備的「完全手冊」。對於以出版社為分類的書店(如政大書城)來說,則是被置於社會學類別的學術冷板凳。後來發現,書店店員會根據銷售情況而不時調整某些書的擺放分類。記得有一陣子誠品台大店還把它歸在史學部的架上,與《快讀台灣史》、《台灣史小事典》 等通俗史書比鄰而居(其實我內心倒是頗為期待書店主人能讓它繼續待在史學類)。
所以,就一般店銷的圖書市場而言,《半世紀舊書回味》內容雖讓愛書人印象深刻,卻是本不易明確歸類的書。有點像球賽裡的擦邊球,座落在歷史學、社會學與都市空間學之間的灰色地帶。好處是兼取各領域的知識特點,壞處是若稍有差錯則可能在各方面都無法獲得認同。這是跨領域文化書寫在試圖踰越讀者的閱讀習性時,所必然遭遇的現實問題。
我ㄧ直覺得歷史學與社會學雖是學術光譜極為不同的兩個領域,彼此卻很能收取截長補短之效,尤其是兩者在時間與空間面向的參照作用。日前拜讀柯志明教授〈社會學家們,回來作歷史研究吧!〉ㄧ文感觸良多,孤陋寡聞的我也才得知當今歐美學界真有「歷史社會學」這門學問!而且似乎還做的有聲有色。但我純然是出自歷史學與社會學文本閱讀愛好者的一種直觀感念,不能跟柯志明教授那綿密嚴謹的學術邏輯一概而論。
在我過去的學習生涯中,並沒有修習過有關史學專業的學門課程。但自幼養成的閱讀嗜好,卻讓諸多歷史典故在意識當中潛移默化。自小學開始,我即已嗜讀文言章回小說。當時的教科書也沒有為了文言、白話教材吵翻天的冗長爭論,只是頗訝異於那麼短少的文言竟能描寫如此豐富的小說橋段。這種閱讀習慣,直到高中時期遇上那令人倒盡胃口的填鴨史學教育後,才暫時與之分道揚鑣。於是,我體內的歷史之魂隱然蟄伏,沒預料在寫碩士論文的時候再度萌發。
我所認知的歷史系(或稱史學系)ㄧ脈,主要承繼清初乾嘉學派考據之風,著重史料考證,有著「讓證據說話」的敘事傳統。大抵歷史系學生在文獻整理方面的基本功夫都不錯,其論文大多擁有一定的札實程度。但是,將史料等同於歷史事實的預設觀點,缺乏田野經驗對照以及過於相信大歷史的演化進程與宏觀理論的必然性卻常妨礙了通往真相的道路。再者,過去數千年來著重封建統治階級的傳統史觀也顯得視野狹隘。不過近年來由於多元論述與研究方法的覺醒,在這方面倒是改進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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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書堆中的老靈魂
.李清志


這 本 書 喚 起 了 愛 書 人 半 世 紀 的 回 憶 , 也 喚 醒 了 我 許 多 的 記 憶 。
小 時 候 家 住 師 大 附 近 , 每 到 周 末 父 親 總 是 騎 著 腳 踏 車 , 載 我 到 不 遠 處 的 牯 嶺 街 看 書 , 而 幼 小 的 我 就 在 牯 嶺 街 的 舊 書 堆 中 遊 玩 , 熟 悉 著 舊 書 的 氣 息 與 舊 書 攤 的 自 在 。 雖 然 當 年 的 我 目 不 識 丁 , 卻 培 養 了 我 與 舊 書 分 不 開 的 情 誼 ; 同 時 在 當 時 我 也 暗 下 決 心 , 一 定 要 趕 快 學 會 識 字 , 好 讀 完 這 一 整 條 街 的 書 籍 。
隨 著 時 光 的 飛 逝 , 臺 北 的 舊 書 街 由 牯 嶺 街 轉 到 光 華 商 場 , 而 光 華 商 場 在 電 子 產 業 的 日 益 壯 大 , 也 使 得 舊 書 店 逐 漸 沒 落 , 甚 至 消 失 無 蹤 。 有 一 段 時 間 , 臺 北 幾 乎 聞 不 到 舊 書 的 味 道 , 雖 然 有 嶄 新 亮 麗 的 誠 品 書 店 , 讓 人 可 以 全 天 流 連 在 書 香 之 中 , 但 是 失 去 了 舊 書 的 味 道 , 總 是 教 都 市 中 的 老 靈 魂 悵 然 若 有 所 失 , 到 處 遊 走 , 希 望 找 到 一 絲 屬 於 過 去 記 憶 的 氛 圍 。
直 到 我 到 美 國 密 西 根 州 安 娜 堡 ( Ann Arbor) 留 學 , 才 又 找 到 那 種 屬 於 童 年 的 舊 書 店 氛 圍 。 很 難 想 像 安 那 堡 這 樣 一 座 大 學 城 , 竟 然 也 有 許 多 收 藏 豐 富 的 舊 書 店 , 這 些 舊 書 店 不 似 牯 嶺 街 書 攤 的 簡 陋 , 反 倒 古 意 典 雅 , 木 造 黝 黑 的 舊 書 店 中 , 堆 滿 了 許 多 厚 重 的 精 裝 版 本 洋 書 , 推 開 沈 重 木 門 , 頓 時 跌 入 時 間 停 滯 的 舊 書 世 界 裡 。 店 主 人 戴 著 眼 鏡 , 一 派 優 閒 地 窩 在 書 堆 後 方 , 似 乎 是 存 在 於 另 一 個 世 界 的 人 一 般 ; 那 種 奇 特 的 沈 靜 與 執 著 , 宣 告 著 舊 書 店 這 個 行 業 的 與 世 無 爭 與 優 遊 自 在 。 這 幅 畫 面 讓 我 自 己 好 幾 次 想 丟 下 工 作 , 去 開 一 家 舊 書 店 , 安 安 靜 靜 地 過 日 子 。
我 一 直 以 為 現 代 大 都 會 應 該 不 利 於 舊 書 店 的 存 在 , 當 臺 北 舊 書 店 逐 漸 消 逝 之 際 , 我 發 現 日 本 東 京 這 個 電 子 城 市 居 然 還 有 許 多 舊 書 店 , 這 些 舊 書 店 不 僅 存 在 於 老 舊 的 神 田 書 區 , 同 時 也 有 許 多 新 世 代 舊 書 店 存 在 於 目 黑 區 。 這 些 新 世 代 舊 書 店 有 著 時 髦 的 內 裝 , 販 賣 著 另 一 種 奇 特 的 書 店 氛 圍 ; 書 店 老 闆 不 是 年 邁 的 老 頭 , 而 是 年 輕 有 型 的 小 伙 子 。 我 不 瞭 解 這 些 舊 書 店 如 何 能 在 現 代 城 市 競 爭 中 生 存 , 我 面 對 著 這 些 舊 書 店 心 中 只 有 一 股 莫 名 的 感 動 。
《 半 世 紀 舊 書 回 味 》 這 本 書 對 於 大 部 分 愛 書 的 臺 北 人 而 言 , 猶 如 城 市 生 活 的 回 憶 錄 , 同 時 也 記 錄 著 臺 北 城 市 發 展 易 為 人 們 所 遺 忘 的 面 相 。 作 者 李 志 銘 地 毯 式 的 田 野 調 查 努 力 , 為 舊 書 店 留 下 了 珍 貴 的 家 譜 ; 雖 然 這 本 書 原 為 作 者 的 研 究 所 論 文 , 但 是 我 們 應 該 慶 幸 這 本 論 文 被 出 版 成 書 , 而 不 是 淪 為 圖 書 館 中 被 人 遺 忘 的 塵 封 文 件 。
我 沿 著 書 中 所 載 的 線 索 , 在 臺 北 街 頭 又 找 到 了 像 「 舊 香 居 」 、 「 茉 莉 」 、 「 抹 茶 橘 子 」 這 類 舊 書 店 , 不 同 於 早 年 牯 嶺 街 的 簡 陋 , 這 些 店 多 有 些 微 雅 痞 氣 息 , 也 瀰 漫 著 一 股 慵 懶 的 爵 士 氛 圍 , 令 人 十 分 舒 適 自 在 。
這 些 店 在 臺 北 的 出 現 , 讓 我 內 心 那 股 想 開 舊 書 店 的 夢 想 , 又 開 始 蠢 蠢 欲 動 起 來 !
(轉載自中央日報)http://www.cdn.com.tw/daily/2005/06/19/text/940619e3.htm
每周推薦書---在二木與三木之間

每周推薦書---在二木與三木之間
劉季倫(政大歷史系副教授)
半世紀舊書回味
作者:李志銘
出版:群學出版公司
定價:360元
類別:文化
「二木」,指梨棗:舊時雕版印書,用梨木棗木,故稱書版為梨棗;「三木」則指刑具,此處借喻文網與牢獄之災。 這是一部書痴為書痴寫的書。訪書客都知道:在新書局買書,宛如池塘釣魚,釣到的總不太令人意外;在舊書攤挖寶,則彷彿滄海獵魚,在入手以前,你永遠不知道魚竿彼端是甚麼,也許是長鯨,也許是不入今人眼的新物種,甚至是滅頂多年的滄海沉珠。此中樂,有難以與外人道者。李志銘是此道中人,他在此書中,幫助書痴們認祖歸宗;並提供書痴們指南之助。
此書有兩個層次:首先,李志銘把台灣的書痴世界,置放於古今中外的大傳統中。當我們在此書中讀到黃丕烈的話:「錢物可得,書不可得,雖費當勿較耳」,真覺得會心不遠。最令人感同身受的,是書中引的Edward Newton那首「窮愛書人之歌」(Ballade of a PoorBook-lover):「我的錢囊並不太沉,我對書本也不貪。只要能買到就歡欣,我買我愛讀的書本」。這些故實,把台灣的書痴世界,與古今中外的書痴傳統聯繫了起來。台灣的書痴與這個大傳統呼應,真有步影沿流、長歌互答之樂。
其次,本書把台灣舊書市場中另一層較為沉重的歷史挖掘了出來。台灣在短短百年間,經過了幾次的改朝換代,幾次的「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作為題中應有之義的,就是當權派依據自己的利益,重新詮釋敵我兩方的成功與失敗。然而,有些舊書,作為敵對或是前朝政權的劫灰之餘,流落到了舊書店,幽隱而沉默地透露著當權者雅不願面對的一段歷史。於是,那些最不討當道喜歡的舊書,就列名在禁書目錄上了。套句蠹魚頭林皎宏先生的話:舊書是檢驗政治人物的最好標準。
此書記載了這些劫灰之餘的故事:舊書的出處與去處,書痴如何網羅散佚、搶救這些劫灰,他們與特務機關的拉鋸等等。1945年以後,從日人離台時的「剝狗皮」開始,然後是國府文網日密,自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的所有書籍都變得可疑,都可能懸為厲禁。而一代代的書肆與書痴,卻在默而不宣的交易與閱讀中,穿透文網,直入禁區。當然,後果有時也不堪設想,如「三省堂事件」,書店老闆被判刑八年,就是顯例。只要還有書禁存在的時代,訪求禁書的書痴,就是那個時代的盜火者。不過,盜火與放火,畢竟是兩回事。看看今日的「文武衣冠」多不讀書,就讓人想起章碣的〈焚書坑〉詩:「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造反成功而坐天下的,本來就不出於讀書人之中;焚書禁書,不過枉費心機而已。
這部書一方面談訪書的閒適,一方面說書禁的沉重。在二木與三木之間,我們逍遙並觳觫於書山之巔與學海之濱。而這部書就是我們當年逍遙與觳觫的記錄。老書痴在翻讀此書遙想當年之餘,大約是百感交集。對於新一代書痴而言,這部書卻成了很好的指南:其中所附的禁書目錄與書影,大約會成為新一代書痴尋訪舊書的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