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溫層-文藝沙龍

近來台灣政壇屢起干戈，端看政治新聞或談話性的政論節目，各種醜聞內幕暴料者與當事人之間的撲朔迷離，簡直要比八點檔連續劇來得精彩。而幾次下來，我看到了一個很有趣的共通現象。當這些以公平正義自居的節目主播者或名嘴們討論到他們在法律、政策、行動等各方面都束手無策的時候，最後都會不約而同地控訴：「╳╳╳等著瞧！看看你們這些政治人物將來要怎樣『面對歷史』」。在call in現場殺氣騰騰、咬牙切齒的政論場合當中，當我聽到竟然還有人能說出「面對歷史」的這個訴求，內心真是有些暗自慶幸（以及一點小小的感動），畢竟-「至少有人還注意到，我們的某些普世價值並沒有被遺棄」。但是，在這種時間點、這般局面下，想到「歷史」一物被提出來當作最後一種無形的「道德防線」，卻又讓人微感無奈，更有點像小孩子玩辦家家酒跟玩伴鬧翻又爭不過對方的天真餘緒。 

說實在，「歷史」本身並非那般遙不可及。其實我們每天都在「消費」歷史，甚至直接把「歷史」當成一種茶餘飯後的甜點。螢光幕上，除了當紅的日韓偶像劇之外，在台灣有不少觀眾也都蠻愛看歷史劇（特別是對岸「老共」製作的大卡司戲碼），從封建時代康熙帝、乾隆皇的稗官野史傳奇，一路看到「太平天國」、「走向共和」之類的革命史詩。甚至有的重度歷史戲迷根本就是無役不與、無所不看，談起歷史掌故可說是到了鉅細靡遺的地步。但是，把歷史拿來「消費」是一回事，至於能否從歷史裡學到「教訓」，則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這裡，我想特別談談清初帝王「康熙」這個人物-其最特出之處在於，康熙皇帝可算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或許也是唯一的極少數）能夠在漢人知識圈內不斷引起廣大迴響的異族統治者。在網路書店打上「康熙」搜尋詞，發現不僅僅是歷史學家研究他、戲劇小說愛好者欣賞他、就連現代企業的經營管理者也都推崇他做榜樣。坊間成堆累卷的相關著述，足以累積成一門廣納百川的「康熙學」，其中包括最近由美國近代漢學家史景遷（Jonathan D. Spence，1936- ）所撰寫-去年甫獲讀書人年度最佳書獎（非文學類）的《康熙》一書。其熱潮之所以始終不隨著俗世亂流而稍減，我想必有某些跨越時空藩籬的引人入勝處，而不只是單純的文化消費。 

對於清史或相關歷史戲劇稍有涉獵者，大概都知道八歲即位、十四歲親政的康熙皇帝，其一生不斷面臨跌宕起伏的內外政局波擾，卻也因此成為他開功立業不可或缺的阻力（也是助力）來源。他十六歲起即悉心密謀、翦除了權臣鳌拜，二十歲更直接挑戰在南方擁兵自重、虎視眈眈的吳三桂。一位自幼生長於皇院深宮的稚嫩青年，數度擊敗了身經百戰的老臣宿將，展露了他破釜沉舟、果敢進取的硬手段。但我尤感興趣的，是他正逢改朝換代-前朝人士高喊「反清復明」、「漢番不兩立」之際，如何逐漸將族群仇恨轉化為認同的軟手腕。 

當年輕的康熙皇帝底定天下以後，轉而將重心放在民生經濟上。比如他為了鼓勵生育、落實全國戶口統計而史無前例地自動減低政府的稅收量，又經常將頻遭天災兵禍的地方進行免稅或減稅措施。幾年下來，由於他心中時常以老百姓的疾苦為念，只要是有利於人民的事，凡是他看到聽到的都會想竭力去做。因此，即便日後仍有少數遺老不時鼓動民間「反清復明」的政治復辟，但由於百姓安居樂業，致使「人心早已不思明」，謀反勢力最後大都不成氣候、無疾而終。 

另外，明末「浙東學派」的開山祖師-黃宗羲在明朝覆亡之後，隨即隱居山林，拒不出仕。康熙幾次邀請黃宗羲出山，但黃鑒於民族大義而屢屢堅辭。康熙只得命令當地巡撫到黃的家中鈔他的書，送進皇宮以資拜讀。後來，黃宗羲似乎也漸漸感受到康熙對於漢族文化的一片求道熱忱，便讓他的兒子進宮幫助朝廷纂修《明史》。 

憶及歷史故實，少不得要來個「以古鑑今」。就拿昨天（2006/06/15）各家媒體大幅報導南部地下電台煽動「刺馬」的新聞事件為例，對他（馬英九）而言，愈是面臨反對群眾的偏激言論與手段，其實愈是考驗其雍然大度、化解族群仇恨的契機。但是，在馬英九及其政治團隊眼中，很顯然無視（或輕忽）於這件新聞背後所蘊含的政治意義與歷史仇恨。在馬市長向來念茲在茲「依法行政」的小公務員邏輯裡頭，反正一切「交給檢調，依法處理」、然後「身邊多派幾個警力隨扈」不就好了。 

沒有錯，這些危安應變措施，事實上都是必要的。但是，我認為他更應該要親自去做的，是在消息傳出後，於第一時間內立即表態做出某種「嚴正聲明」。請注意！我的意思並不是要他擺出一付受害者「譴責暴力」的道德面孔（假如他真要這麼做的話，那就跟拿著「夫人病危」、「孫兒看不見爹」為弊案緩頰的陳水扁沒什麼兩樣了），而是對外言明他願意勇於挺身承受一切指責，並公開呼籲檢警單位在查辦時「不要為難這些民眾」，因為「他們的偏激都是我們這些政黨所造成的」。如果馬英九往後面臨這種場合都能夠趕緊提出類似這樣展現寬容大度的聲明姿態，我不相信藍綠之間的仇恨永遠無法化解。但他依然選擇沉默、選擇老老實實的去「依法行政」。而檢調單位大陣仗拘捕「嫌疑犯」的結果，不僅沒有抓到所謂意圖行刺的「兇手」（事實上，台灣目前的政局應該尚不致於亂到真的上演刺殺案件），反倒落得對方陣營提出「欺壓民眾」的口實，進一步演變成藍綠對決。馬英九的政治嗅覺遲鈍，以及那缺乏勇氣與寬容的狹窄格局，直讓我無言以對。此時，我想起了英國史家湯恩比（AJToynbee，1889-1975）說過的一句話：「所謂的歷史教訓，就是人們永遠不會從歷史裡頭學到教訓」。 

以人格特質與經營格局而言，我認為馬英九該會是個相當稱職的學校老師，或是在地方政府機關當個奉公守法的公職人員，要不就算朝演藝圈發展，搞不好也不難成為高人氣的偶像明星。但他絕不適合在台灣這個非常時局當下做為在野最大反對黨的領導者，如果他再不力圖振作改變自己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