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溫層-文藝沙龍

上禮拜（5月5日）「金曲獎」入圍榜單出爐，各大媒體以及眾家樂迷們每逢這種頒獎場合，爲了炒熱氣氛總是不忘先行提出各家「預言」版本。於是，關乎某人冷門、熱門的流言蜚語在結果揭曉之前即已漫天飛舞。此外，或許可能還有部分賭客看準了「商機」，準備要藉此大幹一票呢。咱台灣人可說是「賭性堅強」，舉凡職棒、職籃、股市、足球、選舉…幾乎只要涉及「誰輸誰贏」而大家又感興趣的話題就都能夠拿來搏殺取樂一番。 

每年「金曲獎」榜單公佈，總是幾家歡樂幾家愁。不管再怎樣評選，其結果總是會招致部分人士的不滿情緒。於是，我看到很多「粉絲」在網路上大肆批評，有人甚至因為某些熱門歌手落榜而揚言「拒看」頒獎轉播，他們說：「好的音樂若真能引起聽眾共鳴，有沒有得獎都無所謂…那些獎項不過是一種商業操作」、「真正的愛樂人根本不必理會誰得獎、誰沒得獎」…的確，這些話其實都沒有錯。「金曲獎」確實是一種操作，「金曲獎」確實是一種妥協，「金曲獎」確實是一種利益糾葛，「金曲獎」確實也絕不等同於音樂的真理…。但是，我們倒也不必抱持過於偏激的消極想法，將音樂界現實存在已久的諸多弊病全歸咎於「金曲獎」，甚至與之劃清界線，一味批判主流市場的庸俗，用來突顯某種「清高」的品味與位階。

我認為，諸如此類評選競賽最讓人詬病處，並非針對評審眼光「主觀」與「客觀」的音樂美學的質疑，因為每個人本來就帶有某種程度的主觀。比如過去某些國際音樂大賽的紀錄上，常見有擔任評審的音樂家為了捍衛自己所讚賞的表演參賽者而和其他評審委員們意見相左-爭執得面紅耳赤，甚至採取激烈的退席舉動以抗議眾人凌寡的評選結果，但這都絲毫無損於比賽本身的尊嚴。 

簡單來說，觀眾們在頒獎現場「激情過後」其實都很想知道獲獎標準究竟「從何而來」。 

觀看今年「金曲獎」從入圍到揭曉的過程與現象，我發現，觀眾們其實已經逐漸意識到，一場票選「最佳╳╳專輯」的重要性並不只是在於「誰上了榜」，而是已有更多的人關心「誰沒上榜」。過去有位國內樂團主唱（記得是閃靈吧）抱怨：「台灣新聞界只有娛樂記者，缺乏夠格調的專業藝文記者…他們對於藝人『周╳戀』、『╳侯戀』話題的專注程度遠遠超出音樂內涵本身」。我覺得，這種追逐「八卦」的現象不盡然都是新聞界單方面的問題，而是整個音樂界的頒獎機制通常為了突顯受獎者的榮耀桂冠，不惜花費心思在當天排場與造勢上，反而沒有在事後預留給閱聽大眾「討論」與「思考」的空間。 

何以區區的「票選活動」能促成大眾的討論與思考呢？當然可以。我想起了1994年由「台大人文報社」出版的《台灣流行音樂百張最佳專輯》。站在九○年代初期-本土意識逐漸發酵的歷史交叉口，當年「台大人文報」專題主導人馬世芳看到了美國《Rollong Stone》雜誌在1987年的發行「二十五年來百張搖滾最佳專輯」特刊，心想「有為者亦若是」，便夥同學校社團同好也來搞個台灣本地的《流行音樂百張最佳專輯》。該書耗費數月時間-歷經二階段評選過程，從1975年楊弦《中國現代民歌集》到1993年間出版的所有專輯當中，由台灣音樂界、傳媒界及其他有關人士約150多人票選出堪稱為大眾經典的100張唱片。該書主編-吳清聖（後來他和馬世芳共同撰寫《羅大佑自選輯》文案，英年早慧，可惜於2003年因骨髓移植引發白血病而逝世）表示：票選標準主要考量「整張專輯的表現」，而不是個別主打歌的成就，針對「專輯本身的成色」，而不必計入市場的反應。於是，一群校園音樂青年不斷孜孜探索，終於完成《台灣流行音樂百張最佳專輯》這部首開風氣的研究訪查專書，其內容參考資料（獲選每張唱片均鉅細靡遺地羅列詞、曲、演唱等各項評分數據以供分析）至今仍具有某種指標意義。 

由於個人的興趣與偏好，每當有類似「金曲獎」的唱片評選賽事，我總會特別注意台灣傳統民間音樂以及現代音樂創作類-也是我比較關心的部份。無奈乎，這些音樂又經常是最容易被主流市場忽略的門類。但由於「票選」方式所產生的結果，最後多半會趨近於大多數聽眾人口的主流品味。因此，在層層篩選之下必然會有相當數量的實驗性、批判性乃至傳統民間樂人的「非主流」音樂永遠被剔除在外，即使是風評甚佳的《台灣流行音樂百張最佳專輯》也無法避免。而-這就是問題所在了，不僅僅是一句「遺珠之憾」就能簡單解釋。 

自從1877年愛迪生發明留聲機以來，人類的錄音歷史只有百餘年，數位雷射唱片更不過是近二十多年前才出現的產物。雖然這些錄音資料的年代並不算久遠（聲音的紀錄遠遠不及文字的歷史悠久）。然而，台灣現代社會新舊汰換的變遷速度太快，越來越多的唱片專輯上市未久-很快就成了絕版貨。而相關的資料又凌亂四散、蒐羅不易，唱片公司本身也未必會以「保存歷史」的態度來保存。因此，眼前似乎唯有依賴公家文化單位的力量來做這些事情；但如此一來，無疑切斷了與市場機制的連結線，其結果只會與閱聽大眾漸行漸遠，最後只能進「博物館」留給少數專家憑弔了。我建議，折衷的作法，不妨從音樂界人士本身做起，以專業的音樂觀點自行提出一份兼具傳統歷史與實驗性格的「台灣音樂專輯」榜單，開始搜羅整理散佚民間各地的絕版唱片。在學院內，甚至直接拿它當作論文題目也未嘗不可。就像古典音樂雜誌常見的「企鵝五星評選」或是「版本比較」一樣，試著讓搜羅聆賞台灣音樂的「絕版唱片」這件事成為一種消費話題，或許能夠讓某些好音樂在喧囂中被更多的愛樂人駐足傾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