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3,2006
沙龍狂想曲-十塊錢的《名人讀書錄》

有好一陣子沒去重慶南路書街了,平常逛慣了台大師大附近的大大小小新舊書店以及簡體書店,重慶南路對於我的吸引力已大不如十年前的高中時期-那時幾乎每週必來此一逛。日前,忽然心血來潮,午後搭車來此重溫書街舊夢,卻收穫不多。正準備由衡陽路口打道回府之際,乍然瞥見街邊「天龍書店」外頭掛著「每冊十元」的斗大標示。一眼望去,室內前端幾乎是滿地的廉價書,後頭則是成堆的簡體字書。於是,我心想「就看看這最後一家吧…五分鐘就好」。
說實在,書店進行廉價促銷其實也不是什麼新鮮事,有趣的是裡頭那位賣書的人。書店裡,一名看似「掌櫃」的中年男子四處招呼來客,精明幹練的樣態看起來頗為斯文。不過,他的吆喝叫賣聲倒讓我想起小時候跟隨媽媽去菜市場買魚買菜的情境:「來喔,攏總一本拾塊」、「這些書本來都要拿去銷毀,我放在這裡碼是ㄉㄧㄣˋ位子,俗俗賣你啦」、「哎呦!這位太太妳隨便撿、隨便挑啦,才拾塊ㄋㄧㄚ啊」。
這裡的場景,與其說是「書店」,還不如稱它為「書的墳場」來得貼切。關於「天龍書店」老闆沈榮裕-我早已略聞其名,據說是書店同業中的「切貨高手」,當初即以69元低價書店發跡一時,如今順應潮流逐漸改賣大陸簡體書。但聽「群學」劉總編提起:「這裡的簡體書也已經好久不流通了」。
每年,出版社總會有些生產過剩的瑕疵書、舊書-好比市場上走入窮途末路的一群流浪孤兒,店家不賣、讀者不愛。出版社本身為了維持市場平衡、降低庫存成本等因素,只好把它們送去「銷毀」。但是,看在愛書人眼中,這些不得已被送去變成「還魂紙」的書籍自是難以割捨。
前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主編-作家季季曾經追述當年一則耐人尋味的相關佚事:昔日已故的文學史研究者-唐文標(1936-1985,人稱「唐大俠」,曾引領台灣重尋張愛玲的閱讀風潮),在他去世前一年窮盡「十年光陰」主編的《張愛玲資料大全集》原本預定由時報出版公司正式出版發行。據說張愛玲本人在美國看到了此書,認為侵犯她的著作權,致使《張愛玲資料大全集》上市未久便停止發行,並準備將倉庫剩餘的四百本書「銷毀」。唐文標獲知後,豈能容忍他的張愛玲被「銷毀」,因而照單全數接收了這批書。但貨運司機卻把所有的書擺放在樓下門口就走了,當時身患鼻咽癌、身體狀況欠佳的唐文標便獨自一人不斷來回上下樓搬書。反覆的重量擠壓,使得他身上的舊傷口破裂出血,數日後不幸在榮總辭世。身旁友人不禁嘆息:「唉!唐文標,愛死了張愛玲」,亦為搶救「銷毀」之書而賠上性命的文學界奇譚。
話題轉回來。照理說,這類準備要被出版社銷毀的「廢書」(固然其中也有少數精品)原本不應該出現在書店內。但在台灣,精打細算的書商卻每每不忘「物盡其用」、「薄利多銷」的資本原則,「技高一籌」的他們經常能夠找到機會「切貨」整批買進,再以低廉價格傾銷。所以,即使一本拾元出售,他們還是能夠賺到利潤。
於是,我抱著「聊以撿拾」的心態,以眼角餘光快速掃視書櫃四週,終於在角落處發現一堆標著「十塊錢」特價的《名人讀書錄》(王余光、徐雁編著)。

這本書,讓我聯想到台灣坊間諸如《人生必讀的╳╳本經典》、《改變你一生的╳╳本名著》、《書海╳╳》以及《伴隨你到世界末日的╳╳本書》之類的「濫書」(特指浮濫毫無創見之意),一般略懂門道的愛書人根本是要「不屑一顧」的。老實說,書名「噁心」並不是罪過,要是內容寫的精采也就算了。偏偏台灣這些帶有清教徒氣息的所謂「閱讀指南」,其平凡呆板的文筆風格、拾人牙慧的觀點論調,以及沉悶濃郁的說教面孔比起中學生的「公民與道德」課本簡直不遑多讓。
我這般說法或許有人要以為不公,未免「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確,這本由中國大陸讀書界饒有名氣的王余光、徐雁編著的《名人讀書錄》確實不應該拿出來與台灣這些「濫書」相提並論。因為,至少人家編《名人讀書錄》可是道地的下足苦功。全書凡六百四十二篇,以中國古今人物為主,兼及國外名人的讀書史實。每位名人從最基本的生卒年、重要著作與思想,乃致牽涉相關人、事、時、地、物,莫不一一進行地毯式的搜查考證,繼而彙整「分門別纇」。此外,書中每句引言幾乎都可找到文獻出處,可謂體例完整,完全具備一本「讀書經典」該有的氣派與規模-不光侷限於「如何指導讀書」這件事,說它是一部具體而微的「閱讀文化史」也未嘗不可,那是真正讓寫書人與各個程度的讀書人都能派上用場的研究參考書啊。在《名人讀書錄》的基礎上,徐雁後來與多位學者共同策劃完成了180萬字的《中國讀書大辭典》巨著。2005年,更首開風氣寫出第一部《中國舊書業百年》的舊書史考證。
清末民初以前,中國傳統文人讀書求道自有門徑,主要以張之洞的《書目答問》作為儒子們晉身仕途的敲門磚,本無西學所謂的「方法意識」。據我所知,近代興起「名人讀書」的研究著述,最早當可推至民國二十八年(1939年)張明仁編纂的《古今名人讀書法》(1970年由台灣商務書局再版)。王余光、徐雁的《名人讀書錄》(當初可能也是「盜印」過來的吧)以及《中國讀書大辭典》當是延續此一學術脈絡下的歷史產物。近年來,大陸學者的讀書研究成果尤其「硬是要得」,台灣出版界專事生產「閱讀指南」的作者編輯們可要再加把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