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溫層-文藝沙龍

歌曲《美麗島》之於我-原是片斷的殘象，其整體感受來自於逐年累積。大約三年前，我在二手唱片行購得一張《原浪潮》合輯（2000年，魔岩唱片），第一次聽到胡德夫演唱與彈奏《美麗島》這首歌，初聽之際只覺詞曲本身固然清新悠揚，但陳述台灣印象的手法卻仍不脫歌詠風物景色的福爾摩沙樣板。 

去年初，購得胡德夫首張發行的個人專輯《匆匆》，唱片封套採用筆記書形式，頗具歷史收藏的設計感，內容又收錄了歌曲《美麗島》。其間，我又陸續取得葉樹茵的《非常屬於我》專輯（1994年，波麗佳音唱片）、巴奈的《美麗之島‧人之島》合輯（2001年，台灣人權促進會）以及《楊祖珺》專輯（1979年，新格唱片）。在這數張唱片當中都可見《美麗島》一曲的蹤跡，彷彿暗夜星辰般，閃爍微光指引著這些民歌手們追尋自己的路，胡德夫尤其經常提到：「當年我認識的許多朋友當中，李雙澤是影響我、鼓勵我最大的朋友。他鼓勵我唱出自己民族的歌謠，寫出代表自己民族特色的新歌」。後來，我在舊書攤找到楊祖珺編著《壓不扁的玫瑰》一書，內容述及七○年代的民歌運動佚事。與胡德夫相同的是，其精神源頭均指向同一人-就是李雙澤。 

另外，根據李雙澤生前的好友蔣勳、李元貞、楊祖珺等人描述，當年淡江附近有個「動物園」曾讓文藝青年們留下深刻的集體記憶。起初我乍感困惑，怎麼！「動物園」不是在木柵嗎？我竟然不知道淡水也有一間「動物園」！待我稍作查閱以後，才知鬧了笑話。原來這裡的「動物園」不是一般豢養鳥獸蟲魚的柵園，而是指李雙澤當時在淡江校園附近賃居的一幢宿舍。至於為何不叫作「╳╳書齋」、「╳╳山房」之類的名號，至少也優雅些，非得要取「動物園」這渾號呢？難道是因為胖胖的李雙澤外表看起來像隻動物（大概是小豬吧，請原諒我如此不敬，不過根據某些淡江校友的陳述-確實有此一說）。總之，這間大有來頭的「動物園」並不僅是單純的學生宿舍，而幾乎等同於當時校園異議團體的地下活動中心，以及台灣民歌運動的祕密花園。 

李雙澤的早夭，使他成為永遠的傳奇。當二十八歲的他在海浪中告別人世的時候，我才一歲多，是個懵懂的小娃。後人在追懷前賢的時候總有尋找英雄的衝動。對於這位素未謀面-而且已然被歷年來的歷史論述及其崇拜者視為民歌神話般的人物，我只想儘可能還原在他那神話外衣底下的真性情。 

李雙澤（1949-1977），福建晉江人，父親是菲律賓華僑。自幼隨家人來台，定居在永和溪洲。先後就讀古亭國小、大同中學以及師大附中。在中學時代，李雙澤開始自學口琴、吉他、唱歌以及繪畫；特別是就讀師大附中期間，其文藝才華逐漸展露頭角。這才知道，原來三十年前的高中生-李雙澤（高157班）竟然跟我（高790班）在同一所學校度過三年的青澀歲月，同屬前後期的「藍天之子」（附中人的稱號）。約莫1960年代，附中高一學生李賢文（高117班，《雄獅美術》月刊創辦人）在學校創辦了「附中寫生會」，李賢文說：「當時成員包括有大他一屆的奚淞與前《漢聲雜誌》總編輯姚孟嘉。後來，小他兩屆的李乾朗（高151班）與李雙澤加入，把社團搞得有聲有色」。如今已是台灣古建築學者的李乾朗回憶：「李賢文他爸爸假日時開載工人的車載我們到郊外寫生，以前的台北吶，開車半個小時就是青山綠水，就可以入畫」。當時熱熱鬧鬧地經營了十幾屆的「附中寫生會」，可說是台灣早期滋養現代藝術的人才搖籃。

「人」與「地方」之間總會有些耐人尋味的巧合處。中國傳統有所謂山明毓秀、地靈人傑的「風水學」說法，西方學院則有近似於同類群聚、規模經濟的「人文地理學」論述。回顧歷史長河，你會發覺當某些時候-在某些地方-遇上了某些人，特別是在理想色彩濃厚的大學校園（比如五四時期的北大、抗戰期間的西南聯大），竟然會導致驚人的「融合效應」而綻放出絢爛的光華。台灣自戰後以降，在七○年代的淡水小鎮與淡江文理學院（後來改制為淡江大學），一批年輕人開始引領著時代風騷，彷彿所有最具魅力的人、事、物都在這段期間群聚到這城郊山崗上來了。

　那時，年方二十一歲-頭上紮著兩個蝴蝶結辮子的朱天文，正準備要投稿第一篇《聯合報》小說徵文，與馬三哥（馬叔禮）兩人在校園內攜手談藝-共謀《三三集刊》的文學大業，並不時在細雨飄落的青板路上沉吟著魏晉山水以及漢唐梨園的故國情懷。甫自美國返台任教-寄居淡大「會文館」的王津平，或許正在英文系的課堂上講授「當代美國文學」，與台下的學生楊祖珺彼此興致勃勃地談論「黑人民權運動與民歌運動發展」。至於醉心於詩典國學的中文系學生龔鵬程，大概正在水源路側門外-座落於相思樹林中的一幢四合院農舍埋首鑽研他的《孔穎達周易正義研究》，夜讀之餘還得留意燒水煮茶的鍋子是否已燒乾溶解在廚房的火爐上。而我們的主角-考上了數學系的李雙澤，則是忽而抱著吉他，忽而扛著畫架，經由「水瓶社」與《淡江週刊》的投稿寫作，不斷地集結校內外的文化活動圈。就在這期間，李雙澤遇見了他生命中的啟蒙恩師-顧獻樑先生。

1959年，藝術評論家顧獻樑（1914-1979）自美國返台宣揚現代主義藝術，當時他有意整合台灣畫家的力量，與楊英風等人發起籌組了「中國現代藝術中心」。1962年，應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之邀，擔任有史以來的首位藝術顧問，並陸續在文化、淡江、銘傳等學院任教，於音樂、美術、建築、民俗等範疇無所不窺。此外，他也常開辦畫廊沙龍，邀請文藝界人士參與演講示範，或邀請藝術家（包括楊英風、席德進）到各大學演講，傳播現代藝術的種子。

1971年，顧獻樑兼任淡江建築系主任，大量引進文藝美術教席。李雙澤說：「記得那年，我初見顧獻樑先生時尚是高中學生。第二次就是淡江了。顧先生把『現代』介紹了給我，此後就是一連串的灰暗的日子，盼望看陽光」。1972年秋天，席德進應聘為淡江大學建築系客座教授，在一堂藝術課程上公開對外演講「台灣古建築」專題，當年就讀文化建築系的學生李乾朗還特別從陽明山上趕去旁聽。此時，李雙澤對於數學系的制式課程已漸感不耐，不想再唸數學系的他整天都在建築系廝混（1972年，他在淡江導演「小王子」音樂劇，編劇是法文系的張思嘉-讓他畢生刻骨銘心的大學女友…其他演員都是建築系的同學）。在建築系，李雙澤幾乎選修了所有的藝術相關課程，尤其喜歡上席德進的水彩課，卻因為數學系的學分不足，無法順利轉系成功。系主任顧獻樑特別勉勵李雙澤：「即使轉不成建築系，也要不斷的創作」。

於是，他開始在課餘期間四處打工流浪，作過「欣欣百貨」文宣企畫，也擔任淡江出版部《明日世界》雜誌美編。當時台北市哥倫比亞大使館附屬的商業推廣中心有個提供演唱的咖啡廳，李雙澤幾乎每晚跑去這裡駐唱。在七○年代，許多大學生都會到餐廳打工唱歌，「哥倫比亞」、「艾迪亞」、「稻草人」、「藍調」、「夢咖啡」…都是他們經常流連的地方。

其中，猶如外交租界的「哥倫比亞」咖啡廳無疑是個設備最為豪華的西方文化窗口；早期在此駐唱者除了李雙澤之外，還有胡德夫、楊弦、許瑞仁、潘瑞如、韓正皓、吳楚楚、鍾少蘭、王勃等民歌青年。李雙澤說：「在國外從沒有機會進入這樣繁華的場所；桃木細雕桌椅，落地窗加腥紅地氈；紳士淑女，珠光寶氣；牛排滋滋作響，刀叉杯盤交錯；胡德夫在鋼琴後，鋼琴隨著旋轉台轉」。由於「哥倫比亞」咖啡廳不趕人、不清場，很多年輕人都愛來，文藝界的羅門、張杰、席德進、謝孝德、陳君天、張木養等人經常在此聚會，共同形成了一股催促創作的搖籃。另外，早年就讀輔大的胡因子（胡茵夢）也常在這出現。胡德夫追述：「在二樓的角落有一支直立式麥克風，日光燈很亮，那時候唱歌的場所都很明亮…洪小喬在整理歌譜。張艾嘉逃學坐在那邊。胡茵夢在想有沒有機會上台。一聽到歌，席德進就跳起舞來。張杰也很高興的畫荷花」。在舞台上，李雙澤唱著 Bob Dylan 的《You Ain"t Going Nowhere》、《Blowing in the wind》，唱著陳達的《思想起》。

1973年，胡德夫在信義路國際學舍舉辦演唱會，李雙澤與胡德夫共同安排選擇演出隊伍。事後他感歎：「沒能做出自己的歌，最是可惜…歌手在台上演唱，不是實在的歌，寧可大夥們席地環坐-相視而唱才能互動與交流」。如是，他開始四處奔走於文化、中原等各大校園，鼓吹唱歌的學子要「唱自己的歌」。同年，淡江舉辦一場演唱會。楊祖珺在這場校園的演唱會首度登台，李雙澤說：「第一次上台演唱的楊祖珺，拉她上台時，她的手還發著抖」。

1974年夏天，獲得了美國新聞處文化組組長羅述先生的首肯，李雙澤在臺北美國新聞處的林肯中心舉辦生平第一次畫作個展，他說：「淡江五年，我遇一位良師，得一位益友；淡水十二年，我尋若了自己的根…我對淡江、我對淡水的感倩都在我的畫裏，十二年來，這兒就是我的家，五年來，這兒就是我思考的地方」。

1975年，因為在淡江數學系的課程念到三修沒能畢業，李雙澤決定暫時出國遊學，先後前往西班牙、紐約等地學畫，直至1976年十月結束行程。在短短兩年間，他看到了西班牙農家子弟的貧苦生活，看到了英國、德國、法國以及美國人的殖民主義與種族偏見，看到了歐洲「陽光下的陰影」。於是，他開始寫下大量的文字。 

回到台灣以後，李雙澤賃居在淡江校園後山的水源街一處簡陋民房裡。由於附近似乎養了雞鴨豬狗等動物，而人也是動物，和其他的動物住在一起，因此和他身旁朋友們把這裡定名為「動物園」。1976年底，詩人蔣勳甫從巴黎學成返台，在朋友王津平家第一次遇見了李雙澤。由於李的緣故，「動物園」這地方成了當年淡江師生（王津平、梁景峰、楊祖珺、李元貞、王文進、曾憲正、林洲民、陳元璋、吳永毅、徐力中、鄭在東）以及其他文藝青年們（蔣勳、楊弦、胡德夫、李昂、朱天文）最喜歡聚集的地方，一群人過著高談闊論的嬉皮歲月。淡江學院在王津平、王文進、李雙澤等人的影響下，也逐漸形成關懷鄉土文學運動的風氣。

1976年12月3日，淡江文理學院於校園內舉辦「西洋民謠演唱會」，當晚由陶曉清擔任主持人。李雙澤聽見學弟們還是清一色唱著西洋歌曲，他再也看不下去，背著吉他上台疾呼：「我從菲律賓到台灣到美國到西班牙，全世界年輕人喝的都是可口可樂，唱的都是英文歌，請問我們自己的歌在哪裡」？隨即高唱《恆春調》、《補破網》、《國父紀念歌》等國台語民謠。結果台下觀眾絕大多數反應冷淡，甚至回以噓聲。這次「鬧場」風波後來在連續幾期的《淡江周刊》上成為熱門話題，引發台灣文化界對於「中國現代民歌」的爭議論辯，又稱作「淡江事件」。

在「淡江事件」之後，李雙澤開始積極創作「自己的歌」。與他搭檔作詞的淡江老師梁景峰說，李雙澤的第一首作品《我知道》完成於1976年12月。隨後，他出國旅遊將近半年，1977年初夏回國之後，即開始投入民歌創作的工作，陸續創作了《老鼓手》（指吳濁流）、《紅毛城》、《美麗島》、《少年中國》等九首歌曲。

李雙澤為人耿直率性、豪情萬丈，他常說：「一次不游三千公尺，不叫游泳」！隨即脫去上衣-躍入淡水河展開數千公尺長泳。沒想到，善游水者，最後竟於溺於水。

1977年九月十日，這一天，他徒步走到淡水興化店海邊的沙崙海域，眼望海天一色的赤紅，李雙澤突然將吉他丟在海灘上，人卻瘋狂似的衝進海裡去救人。結果這名溺水的外國學生自己漂了回來，而救人的他卻喪失了生命。只留下「穿著一件舊汗衫與拖鞋，手抱吉他坐在校園草地上自編自唱」的最後身影。昔日在淡江校園結識的排灣族詩人莫那能，在第一殯儀館望見李雙澤浮腫的遺體不禁悲從中來，而大聲唱起哀悼亡靈之歌。

在葬禮的前一天，胡德夫和楊祖珺來到台大對面的「稻草人」西餐廳，連夜整理出九首李雙澤和梁景峰合作的歌，錄成了一捲卡帶。有些歌才剛寫好，李雙澤來不及留下錄音，兩人只能依照凌亂的手稿一個音一個音地學著彈唱。此後，《美麗島》和《少年中國》由淡江校園逐漸傳唱至全台各地。

1978年，他的小說《終戰的賠償》獲得臺灣文藝社「吳濁流文學獎」。同年九月，建築系的好友陳元璋和李偉民在他逝世周年祭那天編輯出版了李雙澤作品集《再見，上國》，收錄其小說作品和各類報導文章。這時，就讀淡江大學三年級-低楊祖珺三屆的小學弟侯德健，正在《淡江周刊》擔任編輯職務，他在聽過李雙澤的歌曲之後譜寫出歌曲《龍的傳人》。

李雙澤的死和他生前的光芒一樣令人驚奇，甚至還有人計畫拍攝他的傳記影片，後來因為「美麗島事件」的影響而停擺。

當年，李雙澤所寫《美麗島》和《少年中國》這兩首歌送審時都曾面臨審查不通過的命運。據說前者是因為黨外人士一度傳唱而被認為「有台獨意味」，後者則是因為被親共人士用以緬懷故國進行統戰而遭判定「嚮往統一」。真是令人荒謬錯愕！同一個人在幾乎同一時期所寫的兩首歌分別被「統」、「獨」兩派政治集團利用之後，竟又被當政者棄之如禁臠。

昔日悠揚清新的歌曲《美麗島》只有純淨的音樂語言，今日混雜著國族認同的象徵詞彙「美麗島」卻沾染了過多難以承載的政治悲情。

我們搖籃的美麗島 是母親溫暖的懷抱

驕傲的祖先們正視著 正視著我們的腳步

他們一再重複地叮嚀

不要忘記 不要忘記

他們一再重複地叮嚀

篳路藍縷 以啟山林

婆娑無邊的太平洋 懷抱著自由的土地

溫暖的陽光照耀著 照耀著高山和田園

我們這裡有勇敢的人民

篳路藍縷 以啟山林

我們這裡有無窮的生命

水牛 稻米 香蕉 玉蘭花

《美麗島》─陳秀喜填詞、梁景峰改寫、李雙澤譜曲

在李雙澤創作的寥寥數首歌曲當中，《美麗島》無疑是最為出類拔萃、流傳久遠的一首。林懷民說：「這首歌頌山林、鼓勵勇敢、詞曲皆美的《美麗島》應該納入小學音樂課本」，甚至有人認為《美麗島》才是真正屬於台灣的「國歌」。不過，傳聞中最能夠深憾人心的演唱者，據說是當年葬禮上以歌聲悼念的胡德夫和楊祖珺兩人，尤其當他們攜手合唱《美麗島》的時候，在現場聽聞者很難不為之流淚動容。於此，我不禁欽羨且嚮往著能夠在真摯的淚光中遙唱著《美麗島》的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