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溫層-文藝沙龍

這禮拜週末的福和橋跳蚤市場還不到上午八點便人聲鼎沸，在一如往常的平靜當中透露出些許不平靜的預兆。尤其感覺最近幾個禮拜的攤商數量增加了不少，原本就有些緊促的狹小空間如今變得更擁擠了；或許是年初北縣府無預警封閉「重新橋下跳蚤市場」的影響吧，導致有部分攤商流動過來這邊做生意。突然間，咫呎之遙的幾個攤位引起了一陣騷動，似乎是來了些「不速之客」。我趨向前去一探究竟，瞧著幾名扛著拿著各類攝影器材的青年男子迎面而來-彷彿怕人不知他們記者大哥身份似的，那聲勢簡直有如城隍爺出巡，大搖大擺地用他們肩上、手上那根有如巨大陽物的「卡麥拉」鏡頭，貪婪地直搗這跳蚤市場處女地的春光祕境。 

有些攤商一見到有上媒體版面的機會，立即笑臉盈前，在鏡頭下使勁張羅自己的「看家貨」。可是，也有幾位冷眼觀望的攤商，他們似乎就比較有經驗，趕緊說：「喂，你們不要亂拍，我這有東西可以借你們拍，但是不要拍到我啊，上次就是有個記者給我亂拍…」；或是說「你們不要亂拍我啊，去拍別人…」。言語間透露著防衛性，唯恐某些不該見底的東西上了報，那可是會影響到大夥兒的生路啊。畢竟，「重新橋」的前車之鑑近在眼前，台北地區夠規模的跳蚤市場如今僅剩「福和橋」一處了，怎能不多加戒慎疑懼！當初要不是八百多名跳蚤市場攤販，在事發後隔天一早齊聚在重新橋旁的停車場抗議並發起連署活動的大陣仗引來媒體關切，這起「封場」事件恐怕也只能在少數熟客耳語之間輾轉相傳了。十多年來，這些攤商就像都市邊緣的游牧民族一樣，東遷西移、南往北至。 

環境心理學領域有所謂「在場」與「不在場」的論述說法。在光鮮亮麗的都會中心商業空間，公眾場合的展示性與明視性使得人們「在場」的身體姿態與談吐儀容一覽無遺，大夥爭相「看」人，卻也時時「被看」。相較之下，正由於都市邊緣的跳蚤市場空間充滿了駮雜與混沌，因而得以成為平凡中的驚奇之地。哪怕你是名滿天下的文人雅士或是沒沒無聞的市井小民，只要你願意融入人群、輕裝上陣，一旦進入了跳蚤市場裡頭都能夠化身成為自由無拘的遊蕩過客-隱沒在人潮中的「不在場者」，沒有人會去刻意注視著你。但是，目前台灣大多數朝九晚五的都市中產階級似乎還是不能深深感受到這種「樂趣」，他們寧可參加文化官僚與知識份子們聯手去用「錢」（所謂文化經費）堆砌出來乾乾淨淨-頂多大聲喧嘩一兩天的「假跳蚤市場」，也不肯多花點時間了解、親近這種看來雖然有些髒、有些雜、有些亂-卻十足讓老饕們逛上了癮的「真跳蚤市場」。 

此刻，我想起了近日正在東海大學藝術中心舉辦的「人間回顧展」。今天的年輕攝影記者裡頭似乎已找不到像「人間」雜誌時代的林柏樑、蔡明德、李文吉、鍾俊陞等一群紀實攝影報導者-默默拿著筆和相機記錄歷史。他們只想要用身上那具「卡麥拉」陽物，用最速食的方式-一「拍」兩瞪眼，來滿足多數觀眾們的窺探欲望。於是，我隨性拿起手機鏡頭，讓這些自以為掌握著窺視他人權力的「凝視者」淪為我鏡頭底下的「被凝視者」，這不也符合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句俗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