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1,2006
游離在圖像與文字之間-略談建築人的視覺思考與圖文創作傳統

由於科系風氣的關係,我在大學時代一直都是過著猶如「視覺動物」般的建築人生涯,絕大部分的課餘閱讀時間幾乎都在翻看著印刷精美的國外建築作品圖集,從法國的柯比意(Le Corbusier)到德國的葛羅培斯(Walter Gropius)、密斯凡德羅(Mies van der Rohe),從美國的萊特(Frank Lloyd Wright)到日本的黑川紀章、安藤忠雄,企圖從設計大師們的造型表象上汲取一絲靈感,只為了在評圖競爭的場合贏得眾人的青睞與注目。至於重拾文字閱讀,那是唸研究所以後的事了。憶及種種往事,揚名立萬的建築大夢雖然未成,倒也漸漸地培養出對於線條比例與空間構圖的敏感度。當初《半世紀舊書回味》封面設計乏人接手,無意間看到了設計者「井十二」的平面作品,我的眼睛告訴我「就是這種格調」。原因無他,從簡約明快的線條語彙當中,我嗅到了同為建築人的設計氣息,我敢肯定這傢伙絕對也是某位德系或日系建築大師的「信眾」。

在這強調分工的現代社會,儘管各行各業均已一致趨於職業化、專業化。美術家於案頭紙張裡追尋筆墨天地,作家在字裡行間推敲人生哀樂起伏的段落章節,這是時勢所趨。有意思的是,總有某些人不甘蟄伏於現狀,企圖跨越各專業領域的固有藩籬。於是乎,我不禁想起了當今檯面上的幾位老一輩與中生代建築人,他們本行是建築實務,卻經常蠢蠢欲動地跨行寫小說、搞藝術創作,讓人既欽羨且驚訝他們所擁有的時間、自由、信念,乃至於勇氣。
首先提到王大閎(1918- ),他是戰後台灣建築學界第一代的「偶像級」建築師。生於北平,出身權貴世家,興趣廣泛、成名甚早,年輕時曾立下志願:「此生一定要寫篇小說、畫幅畫、作首曲子」。1936年,進英國劍橋大學機械系後即轉入建築系。1941年,入美國哈佛大學建築研究所師承葛羅培斯(Walter Gropius,1883~1969,德國現代設計教育Bauhaus-「包浩斯」創辦人,現代建築史上擁有神話般地位的建築師),與當今享譽國際的貝聿銘、菲利普‧強生等人為同窗好友。提到當年的老同學,王大閎感嘆:「他(貝聿銘)始終居留異邦,我急於回往祖國。」「他胸懷壯志,從紐約麥迪遜大到進軍歐亞,抓緊機會,不顧一切地去實現自己的雄心。」「我只有野心,在台北街頭巷尾,白日燃燭,追尋一種屬於中華民族的生活與環境,竭望有一天能完成幾件深具意義的工作」。言語間滿溢著他們那一代知識份子所特有矜持的民族主義熱忱。
1953年,王大閎回到台北開設事務所,當時他設計的「建國南路自宅」不知吸引了多少建築界師生前往「參禮膜拜」。我生不逮時,無法恭逢其盛。之所以對王大閎其人其事引發興趣,乃是後來得知「國父紀念館」(1954)以及台大「第一學生活動中心」(1961)均為王大閎設計,而深感其有如迴廊瓊閣般的牆柱介面,與飄逸纖雅的量體構造,使我逐漸領略,原來這就是所謂「現代中國風」的美學典範呀。除卻建築專業之外,王大閎最有名的文字譯著《杜連魁》(非直接翻譯),改寫自奧斯卡.王爾德(OSCAR WILDE)名著《格雷的畫像》(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他說:「因為自幼就去歐洲讀書,只是想藉翻譯王爾德作品修練自己生疏的中文」。由此而生,他還譯有波特萊爾的詩和法國情詩多首,以及一部用英文書寫的科幻小說。就是這樣一股單純喜好文藝之心,數十年後感動了晚輩建築人阮慶岳走上文學創作之路。


另外,常與王大閎相提並論的同輩建築師陳其寬(1921- ),則以東海大學校園規劃為起點,悉心打造台灣現代建築設計的里程碑,他也是當今碩果僅存-仍秉有中國傳統業餘作風的文人畫家。
七○年代一位任教東海的美籍教授曾說:「在我看起來台灣只有一個半建築師,一個是王大閎王先生,另外半個是陳其寬」。王大閎、陳其寬兩人同為在京城度過童年的老北平人,並且先後親炙現代建築大師葛羅培斯(Walter Gropius)門下,同樣擁有歷史傳承的「嫡系血統」。
我和許多其他同年代的建築系學生一樣,對陳其寬的早期印象大多來自他那鼎鼎大名的東海大學「路思義教堂」設計案(1963年與貝聿銘共同完成),驚訝於其簡約與精準的曲面結構所建構出的優美造型。陳其寬一生未曾接受正式繪畫訓練,但其兼融中國水墨逸趣與西方繪畫要素而自由揮灑的基本功夫,原來竟是得自於幼年時期勤練書法與熟讀四書五經之故。八十二歲那年,他甚至語出驚人地說:「如果只能在建築與繪畫上擇其一,我會選擇繪畫!」後來,我在舊書攤找到了一本《陳其寬七十回顧展》,裡頭羅列了他一生的水墨畫作。我尤其喜愛他用墨筆瀟灑勾勒猴子樣態的那幾張「猴畫」,十足地渾然天成、簡約雅 緻。
在中生代建築師當中,阮慶岳(1957- )不但是觀察台灣當代建築設計走向的紀錄者,更持續以文字作為自我剖析的溝通媒介。從留美時期到回台開設私人事務所期間,斷斷續續撰寫小說與專欄評論。在建築論述與文字創作上可說各勝揚場:小說《林秀子一家》、《凱旋高歌》,分別入選香港亞洲週刊「2004年度十大華文書籍」以及2003年台北文學獎文學年金。我對於他談論建築設計的著作-諸如《城市漂流》、《屋頂上的石斛蘭》、《新人文建築》以及今年的新書《弱建築-從「道德經」看台灣當代建築》等興趣不大,可能是以前看了太多「田園城市」這類編排花俏絢麗的建築書吧,以致有些眼花撩亂,反而是他的小說讓我窺探到這位建築人的另一面。
某次「中天書坊」節目訪談,阮慶岳透露出他自幼對於台灣現代文學的熱忱興致,尤其偏好搜讀七等生的小說。無怪乎其文字理路如此具有強烈自我暴露的內省性格,挾帶著某種「超現實」的末世紀頹靡色彩。自嘲「人不青春…枉中年」的他,為了證明「寫小說,如同其他藝術創作,是屬於所有人的天賦本能」,於是相約身旁的建築人群起寫作,而集結成《無照駕駛-建築家的私文學》一書,足見其童心未泯的赤子心。
提到跨界藝術與圖文創作,當然不能遺漏了顏忠賢(1965- )這位出身於成大建築系、台大城鄉所的文藝「老天使」。早期「城鄉所」可說是人才濟濟,(相較於今日,現下倒真有些「今不如昔」的喟嘆了)。其中,自學生時代即對「翻譯」情有獨鍾的王志弘尤為箇中橋楚,多年來致力於西學理論的翻譯工作,造福了許多學子-讓他們有良善的中文譯本可讀,但也因此導致學生們(甚至不乏學界教授)懶得翻查原文而逕行引用王志弘譯著的副作用。
王志弘的學術功底札實,據說還是老夏(夏鑄九)自認為最得意的門生,算是「城鄉所」一脈投身於學術領域的頭號健將。但若論創作才情,顏忠賢似乎又更勝一籌了,其創作型態詭譎多變、難以歸類,包括建築作品集《遊-一種建築的說書術,或是五回城市的奧德塞》、書評《時髦讀書機器》、電影評論《影像地誌學》、短篇小說《老天使俱樂部》、學術論述《不在場_顏忠賢空間學論文集》,專以刁鑽誨澀的謎樣文字以及顛覆傳統思考邏輯為能事。據我所知,有不少的知識青年深深為此「顏氏文體」或「顏氏風格」著迷不已(不僅包括建築本科生,就連社會系、新聞系也都有不少粉絲),同是五年級文藝世代的駱以軍曾說:「顏忠賢是個無法定義的作家」!。也許是同受過「城鄉所」的思想洗鍊吧,顏氏著作對我而言可謂啟發良多。
去年五月,顏忠賢在台北市松江路的「人文空間」沙龍展場舉辦了以十四本書為主題的「行動裝置文件展」,大玩書籍材質形式的實驗遊戲。而同樣以「書」為主題,他的另類書評《時髦讀書機器》我不敢斷言好壞高下,但絕對讓人最為印象深刻且發人深省。
最後談到李清志(1963- ),這位任教實踐大學空間設計系的學者型作家,早期擔任《雅砌》月刊採訪記者,筆調平易近人、體察細膩,《鳥國狂》、《建築電影學》、《都市偵探學》、《鐵道建築散步》、《建築異型》、《日本建築奇想與異人觀察》等系列著作,融合了都市觀察與空間專業而成為通俗暢銷書。此外,他也曾對我的《半世紀舊書回味》寫過書評。大體而言,其文字創作基調雖不如橫跨小說、影評、散文、書信、論述文體的阮慶岳、顏忠賢那般具有前衛意識的衝擊性,對於實踐圖像設計的藝術探索一途亦不如兩人來的熱衷,筆下卻更普遍具有某種親和力。這種風格倒與畢恆達老師頗為近似。
由於大學時代經常需要練寫美術字體,當時很羨慕一位美術系朋友寫得一手好字,他說:「你不要當成在”寫”字,而是在”畫”字」。後來我想想也有道理,中華民族的文字-特別是繁體文字,不但結構較為完備,視覺上更具有相當程度的形象美感。有些說法講的更玄一點,在手寫字跡的流雲走勢當中,據說還能反映出各人的品格性情乃至行年氣運,即所謂「測字」之說。記得在坊間某本雜書看到,曾經有某國外公司行號針對前來參加面試的應徵者,以書寫字跡作為了解員工性向的參考依據,似乎已把「寫字」看作是「人格心理學」之類的專門學問。 所以,老實說,我相當不能忍受一個愛好文藝的大學生(尤其是中文系)輕忽怠慢「寫字」這件事,倒不是定要寫出一手龍飛鳳舞的俊逸好字,而是說要寫得有條理、有個性。
記得以前有一位設計課的老師這麼說過:「在建築設計這一行只有分兩種人,一種是有才華的人,另一種是沒有才華的人」。我不太喜歡這種殘酷的說法,但在圖像創作領域似乎有不少人的潛意識內十分在意或相信這句話。事實上,在很多以評論圖像設計的場合,我自己秉持的藝術「直觀」之言卻常常不自覺地傷害了別人。
另外,正因為習於這種以視覺意象為重的文本理解方式,亦使我連帶養成了某些應該算是「不太好」的閱讀習慣。比方說,跳躍式的挑揀章句閱讀,或是顛倒著段落、從後面往前看。影響所及,如今寫文章多半不是按著「起、承、轉、合」的傳統程序來鋪陳,而是以捕捉意象為先,待累積幾組主題印象之後,再用類似電影「蒙太奇」的剪接手法加以提貫潤飾。
此處無論是以文為主的散文小說,或是圖為主的平面設計,兩者究竟是各自闡述,還是殊途同歸。我想暫且都不會有滿意的結果,惟有創作者不斷進行實踐才能尋得新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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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高興看到你成立了blog,剛開始多寫幾篇,會比較容易吸引網友。
我來囉~
我是挺喜歡你這「捕捉意象」的文字,期待看見你更多新文章!
(最近在聽馬水龍與江文也嗎?)
陳其寬是我很喜歡,很喜歡的芸術家、對於他多方的才能、所造就出他畫作中獨特的線
條、色彩、温暖的詩意,濃郁的文人風采、至於王大閎我更是有幸,收購到他一批的書籍,他的交學涵養,藝術經驗從他所閱讀的書中、不難想像!限量羅丹插繪的惡之華、亨利、米勒親簽著作多本、全世界200小牛皮封皮的雪萊詩作,、、、、等讓我對這位長者充滿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