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1,2006

ㄧ個撰述者的書鏡獨語-雜談《半世紀舊書回味》撰寫心得兼及跨領域文化書寫的問題

ㄧ本書不光是讓人看,更讓撰述者照見自己,尤其在將論文拙作改編成書之後,腦中不時浮現著這樣ㄧ股沛然難擋的自覺意念。 《半世紀舊書回味》可說是我一次大膽的「文本」試驗,此處之所以強調是廣義的「文本」而非學術意義上的「論文」,乃是因為我後來慢慢意識到「論文」本身即是個極其狹隘的概念,但長久以來我們卻過於低估了它的偏狹及其衍生的負面影響-尤其是在學術圈內。

 如果問我在學術論文與通俗出版品之間要怎樣轉化、如何拿捏?我認為首要者,先是要能夠找到發揮自己才情秉性的題材。就像拍電影、寫小說一樣,平日即需悉心體察生活週遭的一草一木,而從中凝鍊出一道發問。好的題旨綱目往往讓你在初捧略讀之際就深感其筆力非凡。可是,也有人找到了好題材,卻過於屈就理論大師或權威教授們的風格論調,最後一個個失去了自己的面貌,這都是很可惜的。

另外,更重要的是,在撰寫過程中必須習慣性地存想著誘引讀者共鳴的念頭。即便不是為了適應出版發行的市場需求,但學術研究(特別是人文社會學科)的原點不也應該是為了引發其他廣大知識份子們的思想共鳴嗎?

自從《半世紀舊書回味》出版以來,我意圖透過各種媒介管道來了解讀者們與這本書的關係,比方說登載於各報章媒體的「書評」。其中,政大歷史系副教授劉季倫所撰〈在二木與三木〉ㄧ篇尤為精闢獨到,短短數言卻點出了我自認為精妙處而大多數他者而似乎未察的佈局意象,當下即暗自引為知己。後來由於種種因緣際會,我在今年三月中參加了一場政大歷史系與中研院舉辦的近代史研討會。一來看看是否有什麼感興趣的學術論題,另外則順道去拜會這位劉季倫老師。會後,我與劉老師雖素未謀面,但有句話說:「文如其人」。透過著述與書評之間的一來一往,我們可說早已在字裡行間領略對方的性情與人格。待雙方實際見面以後,談起話來真有相見恨晚、欲罷不能之勢,這種感覺甚是奇妙。

其次,逛書店則是另一個試探讀者反應的老套笨方法。但由於每家書店有著各自不同的分類標準,以致於我好幾次閒逛時很難一下子找到自己的書。 大概是因為書名的關係,《半世紀舊書回味》通常歸屬於「談書的書」(books about books)或閱讀指南之類,與《書天堂》《逛書架》《台灣書店地圖》《藏書之愛》等並列為書癡必備的「完全手冊」。對於以出版社為分類的書店(如政大書城)來說,則是被置於社會學類別的學術冷板凳。後來發現,書店店員會根據銷售情況而不時調整某些書的擺放分類。記得有一陣子誠品台大店還把它歸在史學部的架上,與《快讀台灣史》台灣史小事典》 等通俗史書比鄰而居(其實我內心倒是頗為期待書店主人能讓它繼續待在史學類)。

所以,就一般店銷的圖書市場而言,《半世紀舊書回味》內容雖讓愛書人印象深刻,卻是本不易明確歸類的書。有點像球賽裡的擦邊球,座落在歷史學、社會學與都市空間學之間的灰色地帶。好處是兼取各領域的知識特點,壞處是若稍有差錯則可能在各方面都無法獲得認同。這是跨領域文化書寫在試圖踰越讀者的閱讀習性時,所必然遭遇的現實問題。

我ㄧ直覺得歷史學與社會學雖是學術光譜極為不同的兩個領域,彼此卻很能收取截長補短之效,尤其是兩者在時間與空間面向的參照作用。日前拜讀柯志明教授〈社會學家們,回來作歷史研究吧!〉ㄧ文感觸良多,孤陋寡聞的我也才得知當今歐美學界真有「歷史社會學」這門學問!而且似乎還做的有聲有色。但我純然是出自歷史學與社會學文本閱讀愛好者的一種直觀感念,不能跟柯志明教授那綿密嚴謹的學術邏輯一概而論。

在我過去的學習生涯中,並沒有修習過有關史學專業的學門課程。但自幼養成的閱讀嗜好,卻讓諸多歷史典故在意識當中潛移默化。自小學開始,我即已嗜讀文言章回小說。當時的教科書也沒有為了文言、白話教材吵翻天的冗長爭論,只是頗訝異於那麼短少的文言竟能描寫如此豐富的小說橋段。這種閱讀習慣,直到高中時期遇上那令人倒盡胃口的填鴨史學教育後,才暫時與之分道揚鑣。於是,我體內的歷史之魂隱然蟄伏,沒預料在寫碩士論文的時候再度萌發。

我所認知的歷史系(或稱史學系)ㄧ脈,主要承繼清初乾嘉學派考據之風,著重史料考證,有著「讓證據說話」的敘事傳統。大抵歷史系學生在文獻整理方面的基本功夫都不錯,其論文大多擁有一定的札實程度。但是,將史料等同於歷史事實的預設觀點,缺乏田野經驗對照以及過於相信大歷史的演化進程與宏觀理論的必然性卻常妨礙了通往真相的道路。再者,過去數千年來著重封建統治階級的傳統史觀也顯得視野狹隘。不過近年來由於多元論述與研究方法的覺醒,在這方面倒是改進許多。


對此,我常挖苦在中研院擔任研究助理的ㄧ位史學系友人(算是很熟的朋友),並嘲諷那些史語所的學究們儘管誇耀他們又將某某上古史的考證往前推進了多少年,卻只是專門作這些絲毫無助於社會現實與觀念啟發的象牙塔研究。

面對讀者,我很好奇會不會有社會系學生看過《半世紀舊書回味》之後,對歷史研究產生一丁點興趣?至少見識到原來老舊史料也可以幫助我們更貼近當代台灣社會的生活變遷;或反過來是否有歷史系學生由此獲益,藉助社會理論或田野訪查來深化史學研究的敘事結構。

除此之外,我想談談美術系與音樂系這兩類藝術學門,乍看之下似乎與文字書寫關聯甚遠。然而就創作者來說,許多傳統敘事方式未能奏功之處,往往亟需借用視覺乃至聽覺藝術的激盪,有所謂「意象先行於文字」之說。例如,白先勇曾提及當年構思《遊園驚夢》時,撰述過程整整改寫了五遍之多,最後借用意識流手法,這才達到他原先想要塑造的時空交錯意境。

文學創作與學術論述的差距雖不可同日而語,但若將人文題材的學術研究視為一種廣義的文本創作,則在這前提之上又何嘗不可借鏡?其實就此基礎點而論,教授未必強於學生,博士又未必優於學士。前者的專業學識雖較廣博,相對地卻也背負著更沉重的學術包袱,回憶起以前曾聽一些熟識的年輕助理教授在課餘之際提及類似話語:「敝人雖不見得在學術上有所創見,但至少在作為reading machine的基本功夫上還算差強人意」。在場師生們眼神凝滯,沒有回應也沒有反駁,怕是默認了。

好一個大量閱讀至上的reading machine! 學生輩們費盡心思吞嚥著聱牙拮据的術語與論述,以取得晉身學術殿堂的敲門磚。若有幸放洋歸國以取得學院教職,便可繼續用著這些語彙知識進行文本再生產。實際上,作為資深的學術生產者其實愈是難以擺脫學術規範的囹梧。

同樣的戲碼當然也在「城鄉所」持續上演著,再加上「空間實踐」的專案壓力,因此「城鄉所」碩士班在學術檯面的整體表現實在是有些不孚眾望。但也只有這裡提供了某種既「慵懶」又「激進」的開放氛圍,才讓我在幾乎沒有任何的外在阻力下順利完成這表面上名為建構「學位論文」、實為偷渡嘗試「反論文」的解構行徑。倘若換成是在作風保守的文史系所,或是理論概念優位的社會系所,也許就很難縱容我這般「為所欲為」了。

幾天前逛群學部落格,乍然瀏覽鄭陸霖教授的留言:「即使在學業忙碌之餘也要留點時間慢讀、精讀」,很簡單卻很動人的ㄧ個訴求,這說法不免讓我寄望台灣社會何時才能瀰佈這種「不聞成堆累卷,但求深感於心」的豁達習氣?

說到這裡,我不禁想起曾經幫忙寫下「書序」且慨然以「老辜文教助興團」替我打氣的辜振豐先生,他為了實踐自己的寫作理想,毅然離開學術圈。這對於一位年屆半百者來說,是多麼不容易的轉折。如今的老辜徜徉於英美文學兼治日系文化,逍遙自在,儼然已是流行時尚教父,叫我甚是佩服。身為小老弟的我可要好好跟他看齊。


Posted by zeeminglee at 樂多Roodo! │22:01 │回應(2)引用(0)沙龍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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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很巧,前幾天也從友人部落格看到柯志明先生的那篇文章,寫得真好,這樣的反省很有意義。

對社會學的興趣是從大二開始,也不甚了解,東買西買,囫侖吞棗的記下一些名詞,卻未能真正理解。也就是在那時認識yihwa慢慢跑劇團,當義工,曾在一次偶然機會碰到一位燈光師,原來他是讀東海社會系,都K原文書,到法國留學一兩年,回到台灣發現此間社會學發展與他想研究領域不同,沒有學校可讀。當時他就有介紹我找歷史社會學的書來讀。因此,我也買了幾本這方面的大陸翻譯書。也算記一段在劇場界巧遇社會學出身的友人吧。



後來,自己依舊浮觀泛覽也犯懶,買書多,讀書少。大四之後幾乎沒當義工,於是再也沒機會碰到那位燈光師了。
Posted by pk2 at June 18,2006 12:19
讀完,自成一世界。詞語與亦然。只要細讀,處處有玄機。


何謂「考證」?
誤解?抑慣用歷史?作祟

「遇見」再討論吧!
Posted by pachmann at July 20,2006 21: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