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8,2005
花氣薰人欲破禪 (上)
芳療師Tammy伸開大毛巾,解下浴袍的我登上按摩床,面朝下趴著。她放下毛巾,我的眼前湧現來自四面八方的、深冬似的幽暗。
這幽暗是熟悉的。五年來,這片寂寥無聲的冰冷漆黑一直棲息在我的行止坐臥之中。雖然每一天每一天努力把生活過好,但心頭卻一直牽掛著一個手沒牽過、唇沒吻過的人。甘之如飴地推開其他可能的感情機會,讓冬天似乎漫無止盡地延長,繼續遠遠地望著他、從側面體貼;後來一年見面時間加起來不到三四個小時,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可以繼續冬天下去的,一個人也有一個人的溫度。
不料,在今年,幽寒的包圍破了洞。先是生日那個月出現一次,再來是十月的王者薰泡。既是香氣筆記,理當把注意力放在精油上。
王者薰泡含大馬士革玫瑰、歐白芷根、檸檬薄荷、茶樹、小茴香。這瓶精油香味非常非常之男性,成熟的男性。不,我說的不是一般在社會上打滾多年而學會世故狡獪的偽君子。王者薰泡深知遊戲規則而優游其上,從容不迫,敢言其所當言,在情感上有能力給予亦有能力接受,他的力量真實、豐沛、溫暖。如此充滿陽剛氣息的精油調和在植物油裡,竟然變得十分細緻婉轉,吐露大馬士革玫瑰的芬芳。以此按摩肌理,讓人覺得充滿女性的美感,抹完身骨生香柔媚。
用王者薰泡調油按摩一段時日後,我夢見在那片枯寂深寒的黑暗裡,一支玫瑰安靜地生長綻放了。
這個夢讓我感到驚慌,並且悲傷。縱使真的得到玫瑰,要我這個槁木死灰之人如何灌溉滋養花朵是好?只得不去管他,埋頭工作再工作。
那天,趴在床上的,是一具精力耗竭的身體,思緒紊亂地轉個不休、軀幹卻連露出笑容都感到費力,醫生第三次建議一定要休息;來到Tammy手邊,我尋求的只是在工作的夾縫中偷幾個小時的呼吸。
手法是B03。從一開始毛巾上的撫磨,Tammy的手就有如在大雪紛飛無月之夜的熱源,貼熨過各處關節;體內多了一盞隱形燈火,我得以無畏懼地隻身走在雪地裡。她托起腿向外輕拉伸延時,那微微的振動讓我的身體倏地抖落雪花,在那一瞬間舒服得失去意識,四肢皆然。她的按摩是波流沈穩的火光,火流經過之處,雪消失了,暖橘色的光線一抹一抹暈漾,黑暗一步一步褪去,溫暖安全如此如此地盈滿籠罩著我。在那片和煦的光暈中,透著歐白芷根揉合玫瑰的香氣,淺隱卻堅持不墜。
Tammy的火苗一定打破了冬天的幽息。醒來時,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逝去,又有什麼新的東西汩汩而動,像新湧的泉水,走動時,骨盆感到前所未見的自由!
三天後,決定揮別五年來的曖昧。不,當時並不明白為何出於工作勞累而接受按摩的我會做出感情的決定。但是,數年來萬分膠著卻割捨不下的情感,終於真真正正放下了。我不再頻頻回頭望那個錯過的遺憾。
(花氣薰人欲破禪這標題借自黃庭堅的詩帖。對全詩有興趣的人,可以參照蔣勳先生的解說,或按此處觀賞故宮 Old Is New的廣告,很有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