姆米谷駐台大使館

朋友做這麼久了，你們一定知道我是個對政治冷感，對社會運動不感興趣的人。這不代表沒有立場，只是不認為政治觀點比友誼重要，只是不想被野心政客所利用，所以努力保持置身事外的態度。但是，今天在樂生所見，使我大為驚訝，一定，一定要寫下來跟你們分享才可以。

樂生療養院離輔大很近，搭635公車，約十幾分鐘就到。下車後，我愣頭愣腦地不知道樂生究竟在哪，網路上不是說很好找嗎？剛好遇到一個騎摩托車的警察，一問，原來背後就是樂生。

沿著斜坡，右手邊可以看到捷運工地，左手邊可以看見新院區的醫院大樓，順路而上，迎面而來的是大片樹林。樂生，和我所想像的完全不同。

原以為會是多麼陰暗冰冷的老舊療養院，沒想到，看見的是茂密豐富的樹種。有榕樹，有桂花，有含笑，有玉蘭，還有許多許多我不知道名字的樹木。在雨後泥濘裡落了一地的細小潔白，似乎是某種柑橘樹的花。從學生那裡領到的介紹裡提到，從前有許多院民因為癩病造成神經痛楚的煎熬，加上被迫與家人分別的孤絕，靠著榕樹自盡。不知是否因為離那段歷史已遠，這裡的樹木感覺並不陰森，反而充滿一種靜默的活力，彷彿過慣了與世間遠隔的歲月，知道靠著陽光水分和土壤便可繼續生長。有些樹梢上，結了等待成熟的青綠小果。

那個著名的 "王" 字建築，是行政大樓。走進去，建築和建築裡的氣味都有讓我回到國小時光的錯覺。牆壁上的日期是去年十月份的。

院民並不住在行政大樓，而是在斜坡上更遠處的各個傳統大小合院裡。斜坡需要穿平底鞋才好走，有些行動不方便的院民以電動車代步穿梭，也有些院民能以雙腳行走，都是上了年紀的人。有人在屋舍走廊曬衣服，有幾個人聚在一起下棋，根本就像是南部家鄉的長輩們，上年紀了，相處在一塊兒，彼此照應，彼此陪伴。經過這些老房子時，好像穿過人家家裡，這樣子打擾、觀察，真是很不好意思。房舍外，有幾隻狗閒晃，老牆上，有貓行走。

然後，我到院裡的蓬萊舍看學生們播放紀錄片，院民說著他們當初是如何被抓進樂生療養院，如何在與世隔絕又阮囊羞澀的情況下維生，人生幾十年都侷限在樂生院的範圍，一些花草樹木和幾間建物是院民的親手打造。看到這裡，我才明白院裡的植物之所以茂盛，不只是地理條件的關係，這些植物是帶著多少的歲月和寄託長成的。院民並不是日暮西山，而是希望在最後的歲月裡自在地生活下去。

原本以為新蓋的醫院大樓除了無障礙設施不足，並沒有太大的不好。但是親眼看到樂生的環境之後，我知道醫院大樓是不足的。醫院裡通常整棟空調，靠著冷氣，呼吸不到自然的風，隨處都是消毒味，無法建立自己的氣息就無法建立歸屬感。人進去了，只能自認是受傷害的病患，等待醫生治療。在樂生院裡，有通風的平房、自己添蓋的磚瓦、自己栽植的植物。能為自己生活作主，對 "活著" 而言是多麼重要的事。在生命裡採取積極的態度，和採取被動的姿態，是會很不同的。

所以，我無法贊成迫遷樂生療養院。

再扯遠一點。新莊中正路有多麼塞，每次上下班來回要花兩個多小時，有捷運該會有多麼便利，我知道。可是，捷運工程早在到樂生之前的路段就已經拖誤，不能把不是樂生的錯方便地怪到樂生頭上。既然捷運可以跟樂生共存的話，我不明白究竟背後有什麼樣的利益要使政客們胡亂說話去拆了樂生。不壓迫普通人的人權和生活權，有那麼困難嗎？如果迫遷樂生，我不太能相信自己的生存權哪天不會被壓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