姆米谷駐台大使館

起初知道這位教授，是偶然間的意外。大一下學期期末考後，我在共同教室的公佈欄前面晃，公佈欄的板子上還貼著各科期末考的教室。忽然，有一門課捕捉住我的眼光。

李商隱詩！有開李商隱詩的課？

大概沒有哪個經歷過懷春時期的少年少女不知道李商隱的，心有靈犀一點通、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枉然，都是他的名句，即使不知道詩人的名字，心裡有某個人的身影進駐時，也難免暗暗吟頌幾句。

有老師肯教情詩嗎？ (本姑娘真是心術不正，咳。) 眼睛往那一行旁邊對過去，上面印著授課教師：方瑜。

不過，大二那一年，剛好遇上方老師的休假年。到真正能上她的課時，已經是大三了。老師那一年開的是杜甫詩。對杜甫那個嚴肅的老頭子，我興趣缺缺，可是好不容易等了一年，既然沒開李商隱，那去聽聽看這個老師上課也好。沒想到，一去就徹底拜倒在方老師裙下。即使大三下回系上上必修，大四下還是回頭去拜託老師加簽。老師很爽快地答應了。

上了她的課之後，覺得從前上過的國文課相形失色。她講課的魅力不僅在學貫古今中外，隨時可以對一首詩佐以相應詩例，也不止於對詩的賞析鞭辟入裡，叫人心服口服；最珍貴的地方是在她帶著我們去發現詩裡的世界。於是，杜甫不再是一個嚴肅無聊的名字，我們看見了那個生活在千百年前的詩人擁有什麼樣的性格，懂了他為何寫出那樣的詩作。經過兩學期的杜詩，雖然仍認為杜甫是個「搞操煩」的人(台語)，但卻喜歡上浣花草堂時期的他。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忒是可愛，如果是這時候的杜甫，我會很想提著酒去陪他一路看花呢！

方老師重現了詩裡的世界，也帶我們飛入精鍊文字背後幽微又深廣的情感與想像。在讀黑白二鷹時，明明人坐在綜合教室盯著講台，卻倏乎覺得整個人騰空，越升越高，整片天空開闊起來，詩文所描述的景況就在眼前發生，直到下課鐘響起，魂魄才突然被拉回來。真是不可思議的經驗。但是她講課，確實有這種力量。名家評杜詩特色為「緻密與飛越」，用在方老師身上，也極為貼切。

畢業後，我還是抗拒不了她的魅力，旁聽了夜間部的詩選和神話與大眾文學。 (偏偏直到現在都沒等到能上李商隱詩的機會，唉。) 大學時偶爾會蹺課的壞習慣，到回校旁聽時反而改掉了，因為不再是學生了，格外珍惜能聽課的機會，只要不加班，一定要去上課，結果神話與大眾文學上到最後一堂課，依依不捨地下課，老師收著學生的報告，看到一向坐在前面三排的我什麼也沒交就要走，還問了一聲，我這才害羞地回答自己不是中文系的學生。哎，很希望哪一年，可以終於等到能夠上方老師講李商隱詩的機會。已經等了八年了……

至於詩選的課，老師也上得很好。老師上到她喜愛的詩作時，講得特別動人，比如古詩十九首為何驚心動魄，又比如陶淵明的形、影、神三首詩所呈現的思想如何讓人折服。洪網上的「漢魏古詩選二」有一些方老師上課的音檔可以聽，剛好與詩選的內容有所重疊，彷彿是溫習一般，回味無窮。

老師上課是一氣呵成的，洪網上剪輯因檔的方式雖有助於分類，卻不易讓人感受方老師上得有多好。在此，我斗膽依印象重新排列順序：

第一講、感傷的摯友別離：最底下的「作者成謎」→中間的「李陵與蘇武的故事」→最上面的「骨肉緣枝葉」→接下來是「良時不再至」

第二講、與眾不同的夫妻情：中間的「如何與眾不同？」→最上面的「結髮為夫妻」→最底下的「結語」

第三講、採花寄相思：老師在講課時會隨時補充註解，此講的剪輯是把補充資料集中放一塊兒，所以可以先將兩首詩都聽完後再聽「延伸閱讀」的部分，或者先聽完延伸閱讀再聽詩，並不會有太大的差異。

聽老師講到「我有一樽酒，欲以贈遠人」時那句有好東西自己先吃吧，送給別人別人又不見得知道好在哪裡，我不禁哈哈笑了起來。老師真是性情中人，才能說出如此真實的言語。在她身上，我深深地看見了如古詩一般素樸的至情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