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堂筆耕‧漫談。:轉貼─蕭勤米蘭回顧展

March 11,2009

轉貼─蕭勤米蘭回顧展

蕭勤米蘭回顧展呈現強韌原創力涵蘊生命辯證心世界文/程榕寧刊於2009/3 藝術家雜誌

藝壇碩果蕭勤74歲的人生，跨越東西方，創意穿梭時空，作品面貌多樣，獲頒的國際殊榮難以盡數！千呼萬喚中，由官方主辦，他定義為「呈現平生原創」的回顧展，2月中旬起，在他結緣半世紀的米蘭開展五十天，選自他投身現代繪畫各階段的100件精品，為他壯闊的藝術生涯進行式鑄造了最新的里程碑。

米蘭之於蕭勤，是生命的承載：「首先，是我成長成熟之地；其次，是我比較文化之所在；第三，是我以作品換取生存的命脈。」也因此，1997 年米蘭舉辦「狂飆的六十年代」具有史觀定格的大型展，他是唯一被納入的亞洲人。義大利總統頒贈「團結之星騎士」(Star of Solidarity)勳章，肯定他對彼邦的貢獻！

事實上，得獎、畫展、作品典藏，對廿出頭就嶄露頭角的蕭勤而言，只是數字的累積，他專注的永遠是探索生命：「創作最重要的不是『如何作』，而是透過作畫來對自己的始源探討，作記錄、感受和展望的發揮。」因緣際會的，他善用周邊條件，為國際藝壇提供了東方人特有的觀點與形貌，反而誘導西方的好奇及探索。

品味蕭勤，可從形式中探究他的内在，再切入他情感表達的密碼。要具備這種眼力，非得回溯他的來時路，有年少的孤寂，有飄泊異鄉的拼搏。

蕭勤提起童年，常泫然欲涙不能自己。父親蕭友梅(現代音樂家、創辦中國第一座音樂學府─上海音樂學院)1940年肺疾去世，孱弱的母親獨立支撐家計，1945年過勞而亡，迫使他和胞妹各自寄人籬下。在姑父王世杰(中央研究院院長)的庇育下長大，台北師範學校藝術科畢業後，派至景美國小任教，但他遺傳自父親的開創基因及渴望學習，鼓動他破斧沈舟，走出當時政治氣氛濃重的台灣。藉著西班牙政府給予獎學金的出國機會，他製作抽象畫賣了美金400多元，300餘元買船票，揣著剩下的100元飄洋過海。。

他的過人勇氣，還得自「台灣現代主義開山祖師」李仲生的啟蒙及薰陶。1952年尚在北師求學時，他是安東街畫室的第一批入門弟子，像海綿般吸納著新知。

李仲生是前衛藝術的先驅，1930年參與日本黑色洋畫會、二科展，在重慶與林風眠、丁衍庸、關良等成立「獨立美術會」。蕭勤說：「他一周上課兩次，談藝術，談現代美術相關掌故、思想的脈絡，帶領學生形成觀念，其他時間就出外寫生。」

他印象最深的是：「老師從來不讓學生看他的作品，怕影響學生。他讓我們隨意畫，他在旁研究你的性格、潛力和感受程度，讓你自己琢磨，痛苦的琢磨，直到他發現你的特色，才幫你聚焦，培植，因為藝術創作需要個人精神和心靈的能量，若是模仿他人，決不可能複製他人的精髓。我和畫友們沒有拿文憑，但都能不停創作。」

「李老師反學院，因為學院面面俱到，個性就很難發揮，所以他耐心等待學生自我認知，時機成熟時再指點，讓你豁然開朗，但他還是不改你，繼續觀察你的獨特可塑性。」

蕭勤著迷於色彩，李仲生建議參考京劇色彩、馬締斯、杜菲、高更等人色彩表現的方式、色彩與線的關係，以及藤田知治(巴黎派)以日本浮世繪的線條畫在油畫上的手法。1955年，他著手抽象藝術的實驗，以大塊色面伴以黑色線條，富有解構書法的意味，李仲生評說指「蕭勤的畫走西方現代藝術的心理反應派，屬於觀念藝術，有濃厚的哲學性，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但對仍停留在達文西的物體固有色彩的國人來說，「野獸蕭勤」稱號於焉響起！

1956年蕭勤與夏陽、吳昊、李元佳、陳道明、蕭明賢、歐陽文苑、霍（學）剛等8人，創辦華人藝術史上第一個抽象藝術團體「東方畫會」，舉辦首展，觀眾的反應兩極，好奇的、排斥的、探索的、辯論的…，崩解了守舊的社會觀念，專欄作家何凡譽為「八大響馬」，因為他們的作風狂野，彼此有江湖兒女的俠義，就像東北的山野強盜。

打前鋒的蕭勤，在西班牙上岸後，到馬德里及巴塞隆那的兩所國立藝術學院訪察，不願因襲它們保守、整日清談的習性，毅然放棄獎學金資格；但加入法國學會及巴塞隆納皇家藝術學會，經常畫模特兒，與會員聚會，接受廣泛的洗禮…，他阮囊羞澀，卻結識了活躍的非形象藝術家，逐漸溶入當地藝界，也初露鋒芒，包括：當選巴塞隆那爵士沙龍十位優秀畫家之一；參加系列的五月沙龍－當時西班牙最前衛的全國性展覽；在馬達洛（Mataro）美術館、佛羅倫斯之數字畫廊（GaIIeria Numero）的個展。因而得到著名畫廊的合約，每月得薪30美元，和朋友合租畫室，按部就班的規劃專業畫家之夢成真。

與此同時，蕭勤為台灣瞭解歐洲藝術實況闢建一扇窗口。他感念的說：「聯合報的副刊主編黃仁要我報導畫派、技巧、創作方式，每月稿費 30美元，呵呵，夠我活一個月！」

在當年，蕭勤的文章被視為第一手報導，他也給夏陽、李元佳、霍剛寫長信，以新潮流資訊互動、激盪，如談抽象表現主義，影響霍剛作超現實的結構研究。夏陽回憶道：「蕭勤真是勤啊，一封航空郵簡，寫得密密麻麻，讓我們和西方當代藝術連結上，大家的畫風得以快速變化。」

除了將東方作品運去巴塞隆那展出，蕭勤1961年的創舉是，與義大利畫家卡爾代拉拉（A.Calderara）發起國際「點」藝術（Punto，台譯龐圖）運動，將西班牙、法國、荷蘭等畫作印在紙上(因負擔不起寄運畫布的費用)，寄回台灣，和東方年展合展，這是台灣人首次親睹西方原作。1978年他獲選為國家建設會第一位與會的畫家，提出建立美術館及中外藝術交流多項倡議；並繼續以無窮的使命感帶動國際觀念，如：人文氣息的「太陽」（Surya，语出梵文）、「氣」（Shakti，语出梵文）…等運動。

至於蕭勤迸現耀目光芒，是在1959年赴米蘭、迎娶前妻(義大利畫家畢卓，1996年與抒情女高音莫尼卡再婚)定居之後。在大放異彩的個展中，畫商馬爾各尼（G..Marconi）成為他生平第一位經紀。然而，在西方異質文化的圍攻中，他自身的文化根性被强烈地凸顯出来，他頓悟了「傳統是資產」及持之以恆的鑽研，讓世界藝林的天空漸次為他開啟。

蕭勤坦言是從文化對照中看見自己：「我回頭研究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是因為如果沒有思想、理念作裡子，繪畫只是表象。這印證了李仲生所謂的精神性的闗鍵，而且要走和西方不一樣的路子，我埋首尋找東、西二者的精華。」

「老莊禪宗思想是最初起點，因為契合我的性格。之後發覺中國傳統充滿抽象的指示，我拋開西方包袱，專一的採取東方人综合、直覺的思考方法来創作。」

蕭勤以傳統文化寶藏的滋養為後盾，以逆境荊棘所淬煉的辯證為內涵，隨著年歲增長，強韌的創作力道日增，風格多變，以迄於今。

這趟米蘭回顧展蒐羅了他筆下乾坤的雪泥鴻爪，包括：1955的京劇習作； 55--58的解構中國書法的架構及意境，建立他初期的抽象語彙，以西方排筆做線條表現，用墨水，也用壓克力顏料；60--62年將西方的「靜的美學」及「負空間」與東方老莊思想、佛禪的「空」和「無」思想作比對；63--65年研究西藏、印度的圖像哲理，作品蘊含東方哲理深義與美學意境，以水性的黑白兩色作畫，也從事噴漆不鏽鋼、陶雕刻等；70年代美國流行硬邊、極限藝術時，他覺得硬邊太拘束，66--72隨心所欲的駕馭筆和色彩，有道家及極簡影響的作品；73--88濳心研究禪宗，展現大自然與他內心能量的磁場效應，創作生機勃勃的禪系列，分別是禪與氣、宇宙風景、回歸中的超越；89--90為天安門惨案作畫；90--96 因度大限的作品；97--99新世界系列(其中「新世界的誕生」一幅獲入馬英九總統會客室，以大膽灑脫的線條，展現「心即宇宙」的東方世界觀…)，2000--08的心與宇宙之無限等…。

品鑑蕭勤時，還不能忽略他傳輸的强烈韻律感，也就是用聽覺「聆賞」。他透露：「在幼年模糊的記憶中，家父是嚴謹、很有原則的人，每到假日，在家裡舉辦非正式的音樂會。我16歲那年，曾經為學音樂 ? 還是學繪畫 ?猶豫了很久，最终才選擇繪畫。聽古典音樂，能讓我的心靈平静，這對我的創作至關重要。」似乎，這對卓爾不群的父子，在另一時空，在音符疾徐飄揚中，緊密的相伴著，恆久的相守著。

人在米蘭的蕭勤，以電子郵件答問如下：

程問：如何欣賞您的原創力？在白人沙文主義主導的國際藝壇求存不易，您卻能在弱冠之年闖盪西方，除了技藝高強，讓西方不能漠視，是否在個人情緒智商(EQ)及人脈建立方面，有獨門法寶？

蕭答：我的創作是直覺及信仰，之前先把自己清空歸零，學習從宗教、靜默、音樂、看書入手。

欣賞我的畫，要憑直覺和感受，看多了就會慢慢瞭解。看我的畫，可以先看五分鐘，若有感覺，就可以和我談談，有人說得到寧靜，有的人說得到力量。如果沒有感覺，那麼我們可能沒緣份。

至於在西方求存，真是毫無獨門法寶，只是努力，努力，再努力而已；若在我努力工作及創作的路程中，遇到貴人相助，那是上天给我的鼓勵，要我再努力前進，因为創作是無止境的。

程問：您的全球畫展百餘次，世界藝館典藏四十餘，是華人藝界的佼佼者，是您用生命辯證歷程來引領潮流？還是歸功於經紀？如何和收藏家應對？

蕭答：誠如你所言，我是用不停的辯證生命歷程來創作，来引领潮流。畫廊及經紀的幫助是「無奈」與「不多」，「无奈」是因我是外國人，不屬於也不願屬於他們的文化，因而幫助不多。起初，他們有點好奇，我也賣得不錯；但長久下来，我也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易賣」，同时西方的收藏界中还是較瞭解西方作品，對東方藝術家，開始是好奇，若之後没有爆發性發展的话，大家就都「等着瞧」了。所幸我有時會有一些具影響力的私人朋友相助，使我不洩氣地向前走，這次回顧展也是如此。收藏家的優點是他们喜歡歡藝術，缺點也是他们喜歡藝術，有些人借機揩油、想佔小便宜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有時就不得已啦。

程問：５歲失恃、10歲失怙的苦痛，自立更生出國遊學，在在都是深刻的艱澀試煉，但您仍協助友朋負笈海外，為友朋售畫穿針引線，通過各種管道提攜後進。您為何能保有這些熱情？是基督教義在您身上發光發熱？

蕭答：我想，若我有促進東西方互相交流的理想及毫不計較地推動理想，是與生俱来的，家父是擁有、實现大理想的人。有許多事，在出國之初，我是義不容辭的，根本没有考慮有無能力。若說外公和家母篤信的基督教義（不如說是「精神」更為恰當）透過我而作為，那大概是隐濳的，我覺得只是做份內事而已。 2005年從教育界退休，我仍熱衷探索人和天、和宇宙、和宗教的關係，非常願意和同好分享心得。

程問：1990年您相依為命的獨生女莎芒妲(23歲)因意外去世，您的參透了悟，是否與您1956年以禪學無為淡泊的創作同源？

蕭答：莎芒妲去世，我如槁木死灰，幾個月不能畫。後来我澈悟這是她用「走入無限」给我的强烈暗示（指示），永恒的新生原來不在此生、此涯，而是寄在死生大限度過後的化外彼岸，這叫我不但從大悲極限中自我救贖，更促使我開創「度大限」系列。我體認，生命是無限的、美麗的，便採用前所未有的燦爛色彩來創作，以大膽灑脫的線條，展現「心即宇宙」的東方世界觀。這好比一個人在度很多的大限，有不同的生死，以领悟生命的泉源和力量。我相信人生有輪迴的事。我一直以為，我可能，在西方活過好幾世。人有出生、死亡，循環往復。我可能以前生活在西方，所以再去就一點不陌生。「度大限」系列與60年代禪學作品不同，那時是理性的選擇，而這次是感性的强烈驅動，是一種不得不為的使命感，更具有自我定位的價值。

程問：您在台南藝大開設「藝術與生命關懷」課程，是您探討人生、生命的環節之一嗎？對帶領學生面對未來，可曾得到具體的成效？您想用募款方式，去幫助偏遠、落後及貧瘠地區的兒童教育及藝術教育的理想，可曾實現一二？

蕭答：我曾說，藝術不成問題，生命才是「大哉問」。作為藝術創作者，若只狹隘地以自我為中心，把眼光拘泥於自己的生命，而不去關懷周遭的人、事、物，不懂得去付出愛，感受愛，就體會不到生命的真、善、美，藝術創作的格局必定受限。我開設「藝術與生命關懷」及其他類似课程，是確實感覺探討人生與生命的關懷之重要，遠遠超過藝術技術問题的教導；畢竟學生已是研究生而非初學者了，對生命的態度不可能沒有瞭解，所以我反省當時有些錯估；不过，我總是覺得，讓年輕及有理想的人能「望到高處」是比教導现實的一些事物更加重要，也希望他們能由此多開眼界。至於推動貧瘠地區兒童藝教的理想，很慚愧，我只作到個人捐款，一來是我自己的能力太小，二來是這些兒童目前急迫需要的是如何解決生活問题。

程問：您在五十年前便以一己之力，促進台灣現代藝術的國際化，對年輕一輩有何忠告及期許？

蕭答：成長都是在彷徨、錯誤、探讨、研究中產生的。由於時代的變遷，我已不敢再用同樣的標準來期許年輕一代，但我可以極慎重地說，以我所瞭解的藝術創作，是極神聖的，希望大家不要再假「藝術」之名来創造名利，因为這是對一己作為「藝術家」的極端污辱而已。#

Posted by st_chiu_0608 at 樂多Roodo! │19:12 │回應(4) │引用(0) │【奪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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