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看了父親的遺體,穿著壽衣的他看不出身體的殘破,或許是化妝或許嘴裡塞著棉花,他那異常削瘦的臉頰變得溫潤,已非我記憶中那種猥瑣的樣子。「此後母親與妹妹就交給我吧!」我這樣對他說,在周遭瀰漫的細碎哭聲中,我緩緩淌下眼淚,並非為了哀悼,而是一種久經疲憊的緩和。你既然死了我便不再恨你,因為我所擁有的你奪不去。我為你流淚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說。 ── 陳雪‧《無人知曉的我》 |
我去看了父親的遺體,穿著壽衣的他看不出身體的殘破,或許是化妝或許嘴裡塞著棉花,他那異常削瘦的臉頰變得溫潤,已非我記憶中那種猥瑣的樣子。「此後母親與妹妹就交給我吧!」我這樣對他說,在周遭瀰漫的細碎哭聲中,我緩緩淌下眼淚,並非為了哀悼,而是一種久經疲憊的緩和。你既然死了我便不再恨你,因為我所擁有的你奪不去。我為你流淚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說。 ── 陳雪‧《無人知曉的我》 |
之一‧信件
Dear J:
總是沒來由地,會在半夜或清晨醒來,然後,就再也無法入睡,任憑我在床上翻來又覆去,仍是徒然。我一向少夢,卻也淺眠易醒,所以每次我們一夥友人外出遊玩在異地過夜時,我常是最晚入睡卻最早醒來的那個人。
失眠糾纏了我已近十五年的時間,最初的五年這毛病困擾我甚為嚴重,因為它總讓我在深夜睜大了雙眼保持清醒,卻在白日的課堂上昏昏欲睡,不知情的老師與同學們還以為我前一晚有多認真熬夜讀書,所以每次大考之後我試卷上的分數總令他們不解,而我懶得多作解釋,就這樣吧。
教育制度下試卷上的分數並不等於你人生的分數,我一直這麼相信著。因此在高中畢業後我選擇不再升學,直接進入社會工作、入伍服役。這麼多年下來,我並沒有後悔,但心中總會在某些時候隱隱然覺得,當初若是繼續往上唸,如今的我應該會過著另一種人生,只不過會更好或更壞,沒有人知道,得失之間,太難衡量。
十九歲以後不想再去理會它,漸漸地,反而學會和它相處。閱讀、聽音樂、看DVD、寫日記,充實到恨不得黑夜無止無盡持續下去直到我疲倦入睡之時,我的夜晚比白天更美,正確地說,我似乎是過著與週遭之人完全顛倒的生活。也許應該考慮搬到另一個白日黑夜和台灣完全倒轉的國家去才對,有人曾開玩笑的如此對我說,但究竟是誰,不復記憶。
當然深夜也是最容易感到孤獨寂寞的時刻。早些年我還十分脆弱,抵擋不住致命的寂寞來襲,因此曾徘徊在一具又一具陌生的男體之間,尋求短暫的肉體之歡,一個吻、一個擁抱、一場歡暢淋漓的性愛,黑暗之中我們如此放肆,只是渴望有個人來愛。激情過後,隨之而來的空虛,反撲的力量幾乎可以陷人於死,每當我走出三溫暖所在的那棟大樓,亮晃晃的白日陽光總讓我想流淚,不明白自己所為究竟何來。
日以作夜,週而復始,我這樣遊蕩於寂寞、激情、空虛、懊悔之中斷斷續續總有快7年的時間。唯一不變的是,渴望愛情卻從未談過戀愛。不是沒出現過令我心動的人,這兩年也開始有一些人追求,只是怎麼樣就是不對,時間不對、地點不對、年紀不對、感覺不對,總之就是少了那麼一點持續下去的理由與緣分。
去年年底,下定決心去做了一次愛滋檢驗,心想不論是好是壞,我都已做好心理準備面對不可知的一切。幸運的是,結果呈陰性反應,我並非愛滋一族。從醫生口中聽到消息,我真的沒有一絲歡喜之意,只是無盡的平靜。離開醫院,正是上班族傾巢而出的下班時刻,醫院外的中山北路擠滿人潮與車潮,一如往常。寒風凜冽吹拂我臉,冰凍我心,只能以一件又一件厚重的衣物將自己密實的包裹住,卻仍是抵擋不住那刺骨的寒意。
寒風中我踽踽獨行,與無數陌生人擦身而過,然後又成了陌生人。
彥子於台北‧2005.08.05‧AM 04:52
之二‧素描
陌生人 / 運詩人 (2007.09.03‧AM 11:18) http://blog.roodo.com/yinsp1006/archives/4071327.html
我和我的朋友S相識於網路上,不常相約碰面,每隔三、四個月,我們才見面一次。每一次在捷運站道別,我不知道下一次還會不會再見到S,雖然我知道,S會來「單向街」默默看我,但我沒有把握,或許有一天,他會忽然決定從此便默默地,一直默默地深潛下去,我怎麼呼喚S皆不會回應,就只是默默地,關掉訊號,斷絕一切。
我和我的朋友S相識不久,卻有許多共通點。這世界的家庭千百種,卻極好分類,幸福的與不幸的,我們屬於後者。我比S略大一點,而S正好有個大他一點的姊姊,國中時期,S的姊姊開始逃家,每每被父親捉回來,痛打一頓,下次還是逃離。同時期,我開始學會夜夜在外頭遊蕩,省下吃飯錢去MTV、電影院,山窮水盡時就去金石堂站著看書,日後我善於行走的腳力,大約由此而來,一站四、五個小時,逐漸看掉整排志文,也看另一櫃的羅曼史,交雜著看,不覺突兀。S姊姊的逃離比我更徹底一點,挨到近午夜十二點,在MTV看完片子,我就回家。包廂裡,S的姊姊繼續留下來,挨不到明早的陽光,凌晨的一場大火,將S的姊姊永恆留下。
我不難從S俊秀的臉龐想像他早逝的姊姊,小時候當花僮,一對俊美的姊弟,穿著蕾絲洋裝、小紳士西裝在前面灑玫瑰花瓣,玫瑰色的臉龐,好一對金童玉女,是眾親朋好友捧在手心的陶瓷娃娃,精緻完好地捨不得碰壞一絲一角。
捨不得碰壞一絲一角,那是在外人眼裡。而在S姊姊十三歲以後,S十八歲以後不得不逃離的那個家,早已被撕裂摔碎至體無完膚。
從來是破碎,而非完整的。
我時常想,要是當初我生為一個男孩,父親對我的厭惡會不會減輕一點。從前我時常想,我恨我不是生為一個比父親高大的男人,我寧願不是一個文弱秀氣的文藝青年,而是練了一身孔武有力的肌肉,我寧願空有蠻力,沒有腦袋。如此我便可以在父親動手時擋在母親前面,像一座大山。我可以像座火山將童年蓄積已久的屈辱瞬間爆發出來,如果我有雄性的力量,也許有一天我會殺了父親。
S曾對我說,也許有一天,父親會先殺了母親,那麼,S會為了母親和姊姊,殺了父親。
永劫回歸的弒父悲劇。
如果我是如S一般瘦弱文氣的男孩,我會不會恨自己單薄的臂膀不爭氣,我會不會因為無力捍衛母親而痛恨自己,我會不會因為姊姊的提早離場留我一人在地獄般的家裡頓失所依而決定提早放逐自己,我會不會如S一樣高中畢業之後決定不再升學儘早出遠門養活自己,我會不會如S一樣空有一顆敏感的文學心靈卻必須日日消耗在高中畢業僅能選擇的勞力工作上,我會不會老覺得有一個「無人知曉的我」正慢慢死去,先是心,後是身體,「我又和陌生人上床了」,S說,「但我無法控制自己」。
S在二十歲之後,自行改了名字,把額頭上,父之命名留下的十字標記抹去,從此無父無母無親無友,二十歲以後再無故人知曉的我。從此只有與陌生人擦身而過,和陌生人相連的不是血緣不是地緣不是人際網絡關係,而是手機號碼十個數字,週期性的汰換,週期性的再度逃離。
從此只有仰賴陌生人的善意,樓下賣麵阿婆的一碗寒夜熱湯。總是一陣子便辭了工作﹝週期性的汰換﹞、沒了工作,一個人在窩居的小套房裡計算餘錢度日,一天只吃一頓,甚至不吃,也需云出來的菸錢、買書錢,不示弱,不求助,彈盡援絕。總是在三、四個月,大半年,才久久一次的見面,由S臉頰凹陷的程度來旁敲側擊他的薄錢餘生,陌生人能做的只是那麼少,只是領他去吃一頓飯,頻頻問他還要不要再吃一點。我在廢娼後的公娼阿姨身上,在萬華街邊的流鶯身上,也看到同樣不善於計算,也無路可退的「餘生」,去年跳海的官秀琴曾經說過「我是站在懸崖邊的賺吃查某,再一步,就要落海」。
「再一步,就要落海」,我不知道S是如何不知不覺地也來到崖邊,S不是白蘭,也不是官姊,S有S自己無法規避的宿命。
我想對S說,別愛陌生人,別和陌生人上床,別把心和身體輕易地交給陌生人,任其毀壞。然而從一開始我對於S而言,也是由網路認識的一個「陌生人」。
明明是陌生人,我卻感覺和S,以及S逝去的姊姊,不只是陌生人。
我比S稍大一點,和S有很多共通點,卻無能代替S的姊姊。陌生人能做的,就只是當他餓了,領他去吃飯;當他痛了,陪他一段;當他站在懸崖邊,默默地向我回望,要記得叫喚他一聲。
Whoopi Goldberg‧You Got It Prince‧Purple R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