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季節秩序性輪調,我的朋友突然不很確定他與城市的關係是否友善依舊?確實很多時候,城市提供一種冒險目標或保護色,它以其族譜繁複的街道圖,允許挑戰與冒犯;它像一個失職但無辜的母親,在接納親近的同時,又給出下一程背叛。有時,當龐大人潮穿梭匯流在車站底部的諸多閘口時,我的朋友會有短暫的一瞬覺得自己失去目標與方向,從體內竄出來的寒意像不能掌控的所謂人生,其實是一直逼著你要向前向前的喔。 ── 孫梓評‧〈聲音有臉〉 |
當季節秩序性輪調,我的朋友突然不很確定他與城市的關係是否友善依舊?確實很多時候,城市提供一種冒險目標或保護色,它以其族譜繁複的街道圖,允許挑戰與冒犯;它像一個失職但無辜的母親,在接納親近的同時,又給出下一程背叛。有時,當龐大人潮穿梭匯流在車站底部的諸多閘口時,我的朋友會有短暫的一瞬覺得自己失去目標與方向,從體內竄出來的寒意像不能掌控的所謂人生,其實是一直逼著你要向前向前的喔。 ── 孫梓評‧〈聲音有臉〉 |
3.
因為世界不公,所以我只好鎮日悲傷。── Pieter Bruegel ( 荷蘭畫家,1525~1569 )
我將目光從眼前的戀人身上移開,低首垂睫,腦海裏卻仍胡亂堆疊著暴雨傾盆的那一夜。當我走在人車稀少的中山北路,任大雨將我淋濕,我不禁懷疑,是否真的愛過那個男孩,或者我愛上的是那個在感情裏受苦的自己 ( 十二月出生的人是顧影自憐的水仙 )?我以失去感情的傷痛做解釋,試圖為自己野獸般充滿肉慾的行為開脫,其實一切都是向下沉淪的藉口,尋求的不過是自毀的痛快。
許多年來,當週遭的人問起,為何不找一個適合的對象交往,我總以三言兩語輕鬆帶過,懶得多費唇舌,如同偶爾被信任的友人誤解的時刻,僅僅只是在心中廢然歎道,那就這樣罷。或許也像是年幼時期曾經流傳一時的司迪麥口香糖那充滿意識形態的廣告中說的,不想再和世界爭辯了。實情是我天性冷淡,非常容易感到不耐,無法與人維持長久的親密關係。我會疑惑週遭的人怎麼總是輕易地就能認識對象並且談起一段戀愛,某些外型於我而言是致命吸引力的男子,遇見的時候百分百傾心,以好感開始相互試探、接觸,卻在相處過程中因為一些無關重要的細節,或是覺得他根本沒有靈魂,進而產生厭倦,百分百無感,對方往往一頭霧水不能明白我怎麼忽然之間就後退了,而我仍然沉默,無情地轉身走開。尚未開始就結束了,一直以來我的情感狀態;同事、朋友之間相處也是如此,揚手一揮,說斷就斷,手機號碼也換掉,不願與這塵世拖泥帶水。那些憂傷來襲而極盡脆弱的時刻,我會非常難過地想,我並不願將生活過成這樣,但日子走到這種地步,我已成為現在的我,再也無法回頭。
列車很快到達台北車站,人群如潮水湧出,隨後走進更多人,車門即將關閉的時候,兩個人突地躍進車廂,輕聲笑著。我轉頭看了一眼,一中一西的年輕面容,十足大男孩氣質,穿著打扮、神情舉止在在說明他們是摩門教的傳教士,較靠近我的是東方人,背著一個看來沉重的提包,我微微挪動身子,讓出半個欄架,他立即感受到,將袋子置放在欄架上,以中文對我說:「謝謝你。」標準的東方臉孔,不純正的國語發音,我沒有抬起頭,只是略微偏過臉點了點頭向他致意。沉默數秒之後,他對我說,「你好嗎?」
總是這樣的,先是淡淡招呼打破寧靜,進而聊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然後開始對你宣揚教義,最後拿出小冊子要你相信上帝。我不是很介意這一套,我知道該如何維持禮貌不使對方尷尬,正好我也需要什麼人什麼事讓我轉移注意力,不再去想心裏正在想著的那些,同時我也非常樂意以英語與人交談,那更使我感覺自在。於是我開口,「我很好,謝謝你的問候。」
聽見熟悉的語言,他笑了,或許因此更加強他想與我攀談的決心。「真的嗎?你看起來非常的悲傷。發生什麼事了?」
相對於台北人或自身的淡漠,我不意外某些外國人士在表現善意上的大膽與直接,那純粹只是另一種溝通的方式,但他瞬間讀出我臉上的悲傷並且訴諸語言仍然使我無法承受,我以為自己掩飾得再好不過。「什麼事都沒發生,我真的很好。」
「如果打擾到你我很抱歉,只不過,我能感覺到你是如此地悲傷,是什麼讓你覺得悲傷?」
「我不想談。」
「我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不是你的問題。」
「糟糕的一天,是嗎?」
「不,爛透了的人生。」
「你這麼想?我很遺憾。為什麼你會這麼看待人生?」
「或許因為我是一個爛透了的人。」
「嘿,別這麼說,我相信你是個很好的人。」
「你怎麼知道?你並不認識我。」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但我覺得你是一個善良的人。或許是因為你讓出位置給我吧。告訴我,你相信上帝嗎?」
「有時相信,有時則不 ... ... 不,那是謊言,我根本不相信上帝,我沒有任何宗教信仰。如果真有上帝的存在,祂是第一個該下地獄的人,祂如何可以眼睜睜地看著世界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告訴我,為什麼會有婦女與兒童被強暴、殺害?為什麼廿一世紀的現在仍舊存在貧窮、戰爭與恐怖份子,給我一個足以相信上帝的理由,只要一個就好了。」
他身邊的西方友人聽見我這一席話,露出一臉被冒犯、不可置信的神情,在以「對外國人友善」聞名的台灣遇見如此充滿敵意的人或許不是他們常有的經驗,而我其實也被自己忽然之間說出的話語驚嚇,這完全不符合以往我與陌生人相處的模式,我不對陌生人誠實,永遠保持距離,難道我是藉機將心裏的怨恨與憤怒發洩在這個年輕的大男孩身上?但在那一刻我發誓,只要他再多說一句「神愛世人」、「這一切都是上帝對人類的考驗」類似這樣的話,我會罵出髒字說宗教不過是人類發明聊以自慰的鬼東西,並且叫他滾去地獄見他的鬼上帝。
他沒有說,但說了另外一句,「無論如何,你要相信上帝是愛你的。真的。」
( 是嗎?即使我是同性戀者?即使我是該死的玻璃、雞姦者,上帝也一樣愛我嗎?) 幾乎就要脫口而出,終究還是沒說。
「我他媽的才不在乎!」特別加強 Fucking 一字的語氣,話裏是對自己狠心。車廂內已有一些距離我們較近的人興味盎然地看著我與他之間的互動。
「不要對自己這麼殘酷。我相信,事情會漸漸好轉的。開心一點,對自己好一點,好嗎?」
( 何以付予無盡耐心充滿善意地與我對話,來自陌生男孩的溫柔讓我想要流淚你可知道?)
「你要去什麼地方?」
「公館站,台灣大學附近。」
「你是那裡的學生嗎?」
「不,我畢業很多年了,而且從來沒有進過大學。我與朋友有約。」
「是嗎?」他從袋子裏拿出宣傳小冊子,「我知道你不相信上帝,但你願意看一看嗎?也拿給你的朋友。」我點了點頭。
「答應我。」
我輕柔地說著,「我發誓,好嗎?」
他揚起一個非常燦爛的笑容,無邪的氣質足以使人融化,他舉起左手握成拳頭停留在半空中,我輕輕地與他對擊,笑了。
列車已達古亭站,他與友人在此下車,我們揮了揮手道再見,跨出車廂離去之前他忽然回頭問我最後一個問題。「可以請你誠實地告訴我,現在你的心裏想著什麼?」
我抬起頭,望進他的雙眼。「消失在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