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自己把自己問倒的追問裡迷失了。如今,迷失依然,但何須多問。我願效善男信女每天把金剛經唸幾遍,不必知道經義,只是唸在鏗鏘,綿密的聲腔音節中,唸到死,像血液打著拍子流過人的身體而舞者逐之浮沉一生,煉渡彼岸。 ── 朱天文‧《荒人手記》 |
我曾在自己把自己問倒的追問裡迷失了。如今,迷失依然,但何須多問。我願效善男信女每天把金剛經唸幾遍,不必知道經義,只是唸在鏗鏘,綿密的聲腔音節中,唸到死,像血液打著拍子流過人的身體而舞者逐之浮沉一生,煉渡彼岸。 ── 朱天文‧《荒人手記》 |
不存在的語言。
演出開始未久,我心中隱隱然地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所謂不對,不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不是音樂的輕重或燈光的昏暗度,也不是陳寧的誦讀無法引領我進入回憶的氛圍之中。純粹是一種疑惑,一種連我自己也還不清楚究竟是什麼的疑惑在心中盤桓不去。漸漸地,我發現自己在心裡想著的是,以我自己從香港電影、演唱會影碟所得來的關於廣東話的粗淺認識,應該不會有人在生活中這麼說話的吧?
這個疑惑,直到演出結束的討論會才真正獲得解答。陳寧的友人丘德真在回應語言問題的時候,提到陳寧當天所使用的,其實是一種「不存在的語言」。一種不存在於香港人的生活用語之中,而僅僅存在於香港大學中文系課室裡所使用的語言。我因此恍然大悟,並感嘆自己資質多麼駑鈍。
演出之前,我與運詩人閒聊時提起董啟章的最新小說《時間繁史‧啞瓷之光》,兩人不約而同大嘆這真是一本難讀的小說,上冊讀了不過一半就完全卡住,短期內實在沒有意願再碰。除了覺得董啟章這本新作太囉唆繁雜,書中大量出現、存在於香港人日常生活中對話般的廣東用語讓我們這類完全不懂廣東話的人進不去才是主因。
關於語言問題的討論持續了很久,他們並且舉出在香港與廣州兩地演出時因為沒有配上中文字幕,聽得懂的北方人其實比廣東人要多得多,我因此會心一笑。
演出過程中,我左方的視角不斷被前方坐在小板凳上的王墨林先生的身影阻擋住,( 大多數的人如我者皆席地而坐,中文字幕正好在投影幕的左方,右方是背景圖片。) 我因此試著低下頭不看字幕,或是目光隨著陳寧的身影起落踱步而移動,雙耳只聽陳寧的誦讀,竟也懂了七八分,無礙於進行中的演出。即使聽不懂的時刻,綿密鏗鏘、層層疊疊的聲調音節之中,自有一黑衣女巫悄然移動如貓、口中誦唸如咒引領你進入時光之河。
好的睡眠。
演出開始,第一節:旅人。
當陳寧一開口,投影幕上同時出現文本的字幕時,我心頭一震,是<旅人絮語 之 好的睡眠>裡的最後一段。
原來,已經是一年多前的事了啊。
在我數不清已有多少次的任性時光中,有那麼一次,我將所有的文章回應功能都關閉,並且留下一篇<最後還是會>。後來,有人告訴陳寧我在文章裡寫到她,( 我大膽猜測應該是運詩人。) 她於是寫了一段文字給我,並且貼了篇文給我看。
今年四月中旬,我收到一個陌生人的電子郵件,告訴我,她 ( 或是他?我想是她。 ) 是如何在某個大雨的四月天,經由「過於喧囂的孤獨」關鍵字搜尋而到了《塵翎部落格》最後意外地來到《情傷時代》。她告訴我,我的文字帶給她「煞是感動,從來沒有如此的閱讀經驗 .... ... 希望看到你安好,希望你從感情的挫折中完好無傷的站起來,羈傲的面對這不如意的世界,就算傷痕累累,也不放棄希望 ... ... 我相信大家都在遠方默默的關心著你,不希望才華洋溢如你如此消沉下去呀。」
我沒有回信,只是又感到了,關於離開與留下,關於寫與不寫的兩難。
五月初,當我坐在台大門口前的長椅上對小薩提起這位名為Autumn的陌生人的來信時,我說:「有些時候,因為這樣一封充滿善意的信件,我會想,自己應該還是繼續寫下去才是。」小薩用力地點著頭。
後來的後來,我並沒能得到更好的睡眠,也沒有進一步和陳寧變得更熟稔,甚至,走向半放逐的自棄狀態,讓這個地方的互動與回應減至最低,一片荒涼。只是我總還記得,自己在這篇文裡首次和陳寧產生互動,也一直記得,那個陳寧記憶中,恍恍悠悠,不那麼絕對的,蒙馬特午后。
我願意為你朗讀。
大約是九年前的事了。
我與三位女性友人夜宿於東海岸的某間小旅舍之中,忘了是誰突發奇想,提議四人輪流讀書。所謂讀書,是真正以朗讀的方式隨意挑出身邊攜帶的某本書裡的某段句子。
( 那時我身邊攜帶的書是哪一本呢?張曼娟的《我的男人是爬蟲類》?)
結果是失敗的。
也許是平常嘻鬧慣了,突然間正正經經地安靜下來朗讀,流動的空氣彷彿瞬間靜止下來,我們竟都覺得太過矯情虛假,朗讀於是沒能持續太久,很快又笑鬧成一團。嘻笑聲剛停,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是誰問:「誰?什麼事?」門外傳來男子的聲音:「警察臨檢。」我們面面相覷,有人去開了門,兩名警員滿臉狐疑地看著一室裡的一男三女,要求我們交出證件。我們心懷惶恐地交出證件並配合各項詢問,( 究竟害怕些什麼呢?) 未久,警員便離去了。
面對生平第一次的外宿臨檢,我們將它當成一件笑話:「這還是我第一次住在外面被臨檢哩!」「剛剛那兩個警察會不會心想這個小男生真有艷福,一人敵三女。」「嗟!我張XX也會挑的好不好。」「喂,你這是在嫌棄我們囉。太過分了!」四人又打鬧嘻笑起來。
演出進行至一半時,我所想起的,竟然是這麼一件,已經久未想起的往事。有那麼一刻,身穿黑衣黑褲,在昏暗光影中來回踱步、坐下、起身,如女巫唸咒般以粵語誦讀文本的陳寧,令空氣靜止,回憶流動,意外地使我再度回到那個夜晚,心中因此激盪著感傷的溫柔。
我想,往後的歲月裡,我們四人中的任何一人,都不曾再有為另一個人朗讀的經驗,而我,在某一個人的心中,已經與天涯海角的變蠅人阿堯沒有兩樣了。
Tears For Fears‧Cree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