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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們會與討厭DPP的朋友交談，談到DPP執政八年來的表現，難掩的失落感看在別人眼裡，我們只好將KMT失去政權以前及以後的敗德不義拿來排比數落一番，「DPP做得不怎樣，KMT更爛」是典型的說法。除非對方能夠持平討論，我們不想在不懷好意的人面前反省。“輸人不輸陣”，這是最近八年來社會對立的心理背景。

我們其實是有自省的能力，多數的DPP支持者對執政的成績是有恨鐵不成鋼之感的。就我個人來說，在DPP執政後期，我的想法已經從批判，演進為必欲其置之死地而後生。在若干死忠支持阿扁的朋友面前，我有好一段時間成了叫聲不中聽的烏鴉。死忠的支持者構成阿扁目前的鐵血部隊，他們認為與敵人論理是沒有必要的，「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力量才是勝利之所恃，而阿扁是綠營裡最有力者。可以想見，我的烏鴉前輩陳茂雄、施正鋒老師等人面對的是什麼處境。

我們付出了青春血淚，一代，兩代，三代人打拼換得KMT在二○○○年下台，終結了一段獨裁統治的歷史。想不到，過去八年DPP的執政算來只如南柯一夢。在夢裡，大家一向所執著的屬於國家高度的願景，各種大破大立的壯志，都化為雲煙。國土規劃毫無頭緒，山河破壞不止。有人提出“轉型正義”，這已是最低限度的要求，也礙難實現。國會席次不過半，不能解釋一切，至少不能說服像我這樣有從政經歷的人。有一雙無形的手，左右著這個國家的走向。我們終於瞭解，許多事情是超越政黨，受利益思維牽引的。

我以為，人必先是個正當的人，方可實踐自己的理念。我敬重那些在台灣被人遺忘多年的矢志不渝的老左派，雖然我始終不理解而只能諒解把“左”和“統”掛勾的基礎何在。至於KMT牛鬼蛇神，他們是連統一都不配談的。我有時會想到項羽。垓下一戰，項羽敗給能忍胯下之辱的韓信，無顏見江東父老徐圖再起，乃在烏江自刎，論者或可說“成王敗寇”，以臉皮更厚的劉邦來對比之；從人本出發來看，知恥的勇氣卻是一種可貴的價值展現，然則項羽以其悲劇英雄的形象，在歷史上的地位並不遑多讓於任何帝王。

我們能期待阿扁做個項羽嗎？看來是不可能了。我們只能盡力，將他對台灣的傷害減到最低，DPP則請自求多福吧！自阿扁末路狂奔以來，我們甚至難堪地目睹他出手盡是對綠營的含沙射影，好像手中握有一部“百官行述”。關於藍營的種種，我們不得而知，阿扁是否有東西尚未秀出，準備拿來威脅KMT。無論如何，“轉型正義”為何成空，會是將來歷史學家有興趣的一段公案。二○○○年的“政黨輪替”當作何定位，也將是個大哉問。反觀KMT，“政黨輪替”之說，更是太抬舉它了，我們是很心安理得地稱今年為KMT“復辟”之年。KMT在復辟之前絕不反省改革，現在復辟了，整肅風起，嘴上手下毫不留情。我們也可以學學人家，掉個學術書袋：杭亭頓(Samuel P. Huntington)的“二次政黨輪替”學說，對台灣是不成立的。

這自然是“政黨輪替”最扭曲的一面，一個正常的民主國家不應是如此的。我們只好承認，八年前的一場勝仗實際上並未完成“政黨輪替”，不過是讓一群人玩玩兒，玩掉了打擊KMT逼迫其重新做人的正義基礎。

當下世局擾攘動盪，我們憂慮著台灣作為一個不正常的國家，將何去何從。KMT政權甚至不像許多憨直的父老所預測的，出賣台灣的主權也得等到四年後連任才動手。不過短短一百多天，KMT的禍心已包藏不住，恐怕連多數投票給馬的人也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吧！難怪馬個人及其政府的民調每況愈下，至今掉到四分之一弱。民生內政問題聯繫國家安全措施，在在顯示這是一個偷拐搶騙的政權。可恨的是，這個政權眼前卻有一道防火牆荒謬地築起——那是阿扁。

我們很想知道，倘若阿扁阿扁做個知恥的項羽，那麼二○○八年的“政黨輪替”會不會也是KMT的南柯一夢？

「專家還不是訓練有素的狗？」這句話，大概是我那個世代的台灣學生最早學到的愛因斯坦語錄，語見國中“國文”課本所選摘陳之藩的散文〈哲學家皇帝〉，雖然陳之藩是誤會了。愛因斯坦是說，人對各種價值應有理解和感受，應真切地感覺美和善，否則，人不會和諧地發展，徒靠專業仍是不足的，反倒比較像是一隻訓練有素的狗。愛因斯坦並沒有罵人，或罵狗的意思。

話說回來，在愛因斯坦乃至陳之藩的時代，知識份子對現實社會大抵不脫素樸的看法，他們何嘗想到，僅幾十年之後，現今的資本主義世界裡已經司空見慣了政商權力宰制著一切，凌駕專業，綁架專家，喔！或者說，專家的媚功高於專業，專擅為權力者折腰。當今，政府財團的措施找專家意見來背書，已是落伍的作法，專家做官賺錢，直接扮演政府財團的馬前卒，才先進。相對而言，在現代公民社會裡，同樣受過專業訓練者大有人在。專家在搞什麼鬼，不見得能騙過專家的法眼，再也無法輕易地忽攏。

比較可怪的是，仍有為數不少做官賺錢的專家把民眾當作傻瓜，提出傻瓜才講得出口的意見。他們何敢如此？無非仗恃權力的卵翼耳！而權力者面對民意，通常只敷衍了事，一切自有識大體的專家站到第一線頂著。這樣的專家，完全泯沒專業知識和良心，在愛因斯坦眼裡，恐怕是比狗還不如的。

今年政權輪替後，KMT政府標榜“專家治國”，不過短短一百多天，就證明了是個笑話。想不到，KMT的專家官員除了搞笑，犯眾怒的功夫也毫不含糊。都說DPP欠缺人才，治國無方。此說在某種程度上或可以成立，台灣民眾也因而迎回當年不但治國無方而且無道的KMT。如今，蟻附KMT的大大小小專家一一浮出，他們依然是治國無方而且無道。面對這樣的宿命，台灣民眾在反思之餘，除了笑，還能如何？

因為三聚氰胺的事件，我連日來被KMT政府的“專家官員”搞得很火，覺得他們膽大包天，竟敢將自己與狗的連結硬套在我的身上。專家不仁，待人民不如豬狗！在這個空間，雖不太適合牽扯到時事（這方面的書寫宜放在別處）。不過，人一旦生氣了，一口血嘔將出來，哪有擇地而吐的？為健康著想，在此一吐為快可也！

三聚氰胺的毒害不分國界，包括中國在內的多國民眾都是受害者。本來，天下皆毒，這個星球終究是要被人類所遺棄，該檢討的面向、環節無比複雜，在全球化資本主義體制下，作為無力者又是共犯的我們，又能待之如何？然而，中國結構性的黑心產品內外銷，荼毒世人及其國人，已經“太超過了”，迫使舉世必須要嚴正以對，不能與他國的偶發事件同日而語。

就在各國政府紛紛著手保護國民的衛生安全之際，台灣的KMT政府卻反其道而行。頃下台的專家前衛生署長林芳郁臨去秋波，教示國人「應聽取專家的意見」，將專家笑功發揮到一流的水準。林芳郁口中的“專家意見”主要包括常人憑常識、邏輯就能判斷的妄語：「儀器檢測不出2.5 ppm以下的三聚氰胺，所以將容許值由0放寬為2.5 ppm。」（把紅字改成200 km/hr及市區車速看看。）；「不排除包裝容器或加工過程會有三聚氰胺加入，所以將容許值由0放寬為2.5 ppm。」（這是說，只有直接添加在原料中的才算，其他來源不必算數。）林芳郁真不是蓋的，他真以為頂著專家頭銜就可以“莊孝維”？

被接手的專家葉金川稱讚是好人、好官、好科學家的林芳郁其實說了謊話。「儀器檢測不出2.5 ppm以下」的說法經學術界專家揭發，已證明為不實——台灣公私立單位中實有大批的儀器可做遠精於2.5 ppm的三聚氰胺檢驗。葉金川高明多了，他板擦一揮，就將合格標準改訂為“不得檢出”：「只要未檢出，就是合格，即可上架。」但始終避談檢驗程序及儀器，巧妙地將標準給模糊化。吼！這傢伙跟在馬英九短褲後頭久了，果然學到一身高明的政治功夫。比較美國的狗食規定0 ppm，中國豬食2.0 ppm，台灣民眾遇到這種滑頭專家官員，倘不能堅持問清楚具體事宜，只好承受豬狗不如的對待，任人魚肉。

這些專家官員究竟為他們的主子在幹什麼勾當？事發以來，衍生的政治狀況多端，諸如，世界衛生組織強將台灣納入中國領域；中國政府蠻橫地無任何道歉或負責表示；台灣政府失能卸責，等等。這些都可以預見，不在話下。我不願像許多人一樣去推斷政治動機，但以結果論，KMT政府的作為不啻為中國含三聚氰胺的產品繼續撐開門戶。可以想見，其他更具毒害的產品大概也做如此處理。難道，這不算是賣國行為嗎？

在此事件中，以“專家治國”鬧笑話的KMT政府使我們見識到“專家賣國”的恐怖。我不禁要擔心，台灣人民會不會讓這惡夢成真？

學術事功，或許再加上一點屬於天才的傳奇，在物理學界而言，是英雄形象樹立的基礎，捨此無它。所以，愛因斯坦拒絕出任以色列開國元首之請，他的英雄地位絲毫不曾減損。

費曼(Richard P. Feynman)是我這一代許多物理人心目中的英雄，一生晃悠出入專業裡外而無不自得其樂，也樂壞了一大票學界小朋友。他好比武林頑童周伯通，雖然，周伯通左右手互搏的功夫似乎應由費曼的競爭對手施溫格(Julian Schwinger)來討教方是。施溫格能兩手同時板書，分別推導兩套龐雜的方程式，簡直是神鬼傳奇；費曼則天生左右不大能區分，常常穿錯鞋的。難怪當年讓楊振寧和李政道奪得聖杯的“宇稱不守恆”在費曼腦子裡是將信將疑，費曼為此還輸掉了五十塊錢美金賭注。有關這些英雄的事蹟，不必上網或翻書，凡圈中人都可娓娓道來。

這些英雄本不必介入紅塵俗事，他們的事功，影響的是整個人類的文明——物質的，以及精神的。然而英雄出入江湖的事蹟畢竟還是有的。最著名的，莫如愛因斯坦寫信給美國總統，親手將相對論推上應用的火線，引爆了原子彈。這裡要說的是，頑皮如費曼，到了晚年也忍不住要孤劍下天山。一九八六年，挑戰者號太空梭爆炸事件的調查且不論，他還曾為加州學童的科學教科書進行體檢，其間有件事倒是令人印象深刻，頗值得一提。話說當時某荒唐的教案挨了老頑童一記批判，大意如下：「假設A, B, C三個星球各有溫度10℃, 100℃, 1000℃，則三星的平均溫度是多少？」

教案企圖引導某種程度的形式主義思維。那是一切數理科學的宗旨；可以說，偉大的數理學家莫不奉此為圭臬，要我指出哪一位不是所謂的"formalist"都很難。問題出在擬喻不倫。處在相關教材適用階段的學童即便理解統計平均的意思，但因題目鋪陳在現實世界裡，如果教學上疏漏了，或者學童尚不能掌握尺度的觀念（從宏觀星系乃至宇宙全域，到微觀星球個體以至於星球內部的局域）而無法釐清局部與全部的意義差別，將來學童對現實的思索是否會有所偏頗？何況，又不是每個學童以後都要成為慣做抽象思考的學者。然則，不如將星球改為小朋友，將溫度改為蘋果數目吧！蘋果這意象不錯，萬有引力據說是被這水果給擊出的。

在我孩提時，同學碰到這樣的題目，大抵會先在腦子裡分類：「是應用題哦！」然後按照學來的演算法解題去。反抗權威者畢竟是有的，偶爾會有人質疑題目在應用上的荒謬，但十九是得不到祝福的，不然也如愛因斯坦自況：「為了懲罰我蔑視權威，命運把我變成了權威。」Poor kids!曾幾何時，這些當年不知所謂，興高采烈地計算著相距十萬八千光年遠的星球的平均溫度的孩子長大了。他們有的在媒體，有的在政府，有的在學校，還有恁多的民間評論家，士農工商，族繁不及備載。有的還當上了總統。

阿扁當上總統執政時，常引GDP的上升為政績，故意忽略台灣財富的創造和所得在階級之間有著嚴重的傾斜。這樣把窮人的財富與富人的財富做平均，在社會現實的意義上無異於把太陽與月球的溫度做平均。就這樣一直忽攏，八年後終於失去了政權。現在馬當上總統，比之於扁，有過之而無不及。看看馬日前粉墨登場，說台灣股市跌幅小，臉不紅而氣不喘，不知有多少人胃酸溢流，狂吐不休。這背後隱藏的仍是一個荒謬的平均，馬將扁執政後期的牛市與政權輪替後的熊市做個平均，拿來說嘴，其厚顏果然是無敵。

我無意把全體政治人物都看成狗熊，但即便是了不起的政治家，也從來不會是我的英雄。這是文化問題。回想當年，阿扁當紅，公子陳致中乳臭未乾，高調宣揚偶像甘乃迪；而我和認識的不認識的其他人還擱下學業，把反對運動當一回事在打拼，只盼能實現政黨輪替。我終於明白，不僅DPP與KMT之間有差異，人與鬼之間有差異，「我們」與「他們」之間也是。這差異不緣於政黨、國族，也不緣於性別、職業，而在於文化。數理科學與政治的文化差距，何止十萬八千光年！

並沒有太多的腳印
潮汐是一定的
阿赫，並沒有誰遺落了
七月，或八月的流浪記錄
而秋意在不知覺中，冷凝了

今年的木麻黃鬧得實在厲害
仙人掌並沒有指出
誰的去向
如野菊也想望遠方
菊瓣應飄飛於天空，向日光盡處

只有海鳥知道
他的路線
風是沒有聲音的，阿赫
對於你們這些異鄉客而言

風是沒有形狀的
並沒有人能記得清楚
一個流浪者
有多少腳印
如野菊也有翅膀，阿赫
如盡處還有日光

一九八八．十二．八
Steven Ho
本文刊於藍星詩刊第二十號（一九八九年七月）

其實群峰仍是起伏的
過了秋天
如果仍有蟬唱如水
風笛當響起，吹散
白楊的呼吸
那時風已冷冽

而獵鷹人的彈囊許空了
眾鳥高飛盡後
日影投於飄飛的紅葉
最後一叢野菊，採入囊中
上山的獸徑
漸行漸細

鎮甸在谷外搖滾
一頭，兩頭金髮，電單車
街燈下的犬吠，街燈
澗水輕輕地流著
如果無花果
竟自手中，墜落

一九八八．十一．二十
Steven Ho
本文刊於藍星詩刊第二十號（一九八九年七月）

說天黑天就黑了
街燈驚散
林間的鴉群
我決定回到山下，留給風
一地落葉，幾根煙的自語

Mozart，走了
聽那黑精靈歡唱
別人的輓歌
明天萬里晴空
我有一些雲彩
必須埋葬

而山下的車水涼逾開刀房的氣味
比風中的蟲鳴
Mozart，熄燈了
安魂曲引起失眠犬的和聲

一九八七．十一．七

Steven Ho
本文刊於《藍星詩刊》第二十四號（一九九０年七月）

對面唱起小學生高出半音的國歌
他醒自夢中
一支煙的光景
鬧鐘撥弄起陽光的金絃
說不定下場雨
氣象報告猜測
颱風的裙襬似不合流行的邏輯

告訴自己帶把傘結果
還是忘了帶，出門
舉頭不見烏雲也不見
白雲
他想起小時候
想起了故鄉

一九八七．十二．一

Steven Ho
本文刊於《藍星詩刊》第二十四號（一九九０年七月）

昨日豪雨
今日豪雨未歇
山的形跡漠然
這錯亂的季節
雨中升起一縷煙
何時散開？
窗玻璃內悄沒影

玻璃窗外，聽
天空驚破，我
更寂寞
想登山的故事早濕
豪雨之下當時的霞光
不堪傳說
我的髮或如山形
果然迷離

昨日，今日豪雨
來日陽光的奏鳴
當在山外進行
錯亂季節、煙、玻璃……

一九八三

釐不清藏在心底的聲音
妳自稱一隻哭泣的囚鳥
啼音宛轉，魅惑而流動
繞射在妳我之間
妳唱著一首虛無的歌

囚妳的牢籠是夢所編織
不過是一道抽象的障壁
妳在鏡中哭泣
我在鏡外
這宇宙的遊戲規則如何竟顛覆了？

在美麗與哀愁之間
無所謂可能或不可能
灑一把黃菊瓣，穿隧給妳
妳的羽翼當鼓滿
衝決的勇氣

然而我是鷹，來去光年之外
在理想與現實之間
無所謂快樂或不快樂
我的飛行
始終是無定義的

二○○二‧八‧十

後記：我好懶呀！這些東西一再拿來用，招式用老，還不知羞拿來貼貼。想用的人拿去用吧！

此際在我懷抱，皎潔
涼潤的清光性屬太陰
你是一精靈胚胎
從這星系的子宮，失卻引力
諱莫如深的
你的來處，是誰？
將你開採

將你放逐
誤入我黑暗的航程

冷看嬉鬧的蜂蝶收割著花季
你的時間
竟退化為永恆
你無由追溯的
原罪當如何定義？
宇宙演化於斯
我的飛行乃無始終
惟有零星的
孤寂

此際，我破碎了的夢想
因你的凝照而昇華
還原，在抽象的真空中
隱然有痛，有悸動
發自低溫的共振
耳邊細語彷彿
比雪堅定，一點的
溫柔

二○○二‧十‧二十

讓我們一路唱歌走去
我們有個秘密的
遠遠的地方
在那兒，玫瑰花將開放妳的美麗
蝴蝶啊蝴蝶探索妳的幽香

讓我們一路唱歌走去
我們有個秘密的
遠遠的地方
在那兒，陽光將照耀我們的希望
白雲啊白雲撫慰我們的憂傷

在那遙遠的地方
我們愛情的夢鄉
妳的心，給我
無限的力量
啊！讓我是那鷹
在妳的髮際
自由遨翔

讓我們歌唱
且一路走向
那遠方

一九八七‧十二

為一場年度的流星雨
我和朋友在黑暗中
尋路，陡升至高地霧台
這裡遠離一切人間的光塵
處城市東南方三十公里外
不計海拔，月光的影響依稀

我們在霧台上仰臥
展開全方位視野
掐指頭計算月沈的時間
在沁涼露水下，先虛構了
沐雨的況味且等待
今年一場流星雨降臨

彷彿夜空中迸出
一句鶯啼：「我看到了！」
朋友的小娃兒興奮，驚奇
堅信所見，卻抱怨：
「來不及許下
有效的願望呢！」

那是母慧星留不住的
一顆，二顆，三顆
四，五，六，七…
劃過天際，旋即殞滅的
據說是突破光害
現身夜幕的雨點

這樣的此起彼落
輻射座標歸於英仙座
金牛，白羊，小熊環伺
路徑則毫無章法，擾亂了
每個人的許願節奏
——最為眼拙的是我

在心底，我們零星地
布置了各自的願景
平安喜樂給親人
朋友，給那欺瞞
剝削，壓迫我的
給我的國家以及

這世界。一場流星雨
洗滌我們的惺忪的眼
我們迎晨曦，下高地
慶幸來時路不再坍方
「明年，該到大海之濱
見證英仙座流星雨降臨」

二○○八‧九‧十一

握一只麻痺的
腎上腺，歸來
倉皇找尋破曉的曙光
殘餘的戰火閃爍
從眼底發出的慾望
一眨即滅的遊戲
傷口宛然，卻毫無痛楚

遠方依稀的訊號
終於不可分析
這是陌生的土地
他的家園
數不盡的肥皂泡
紛沓飛升，依違他
拒絕清醒的意志

握一只麻痺的腎上腺
歸來，在錯亂的空間
閱讀自己的墓誌銘
愛人手刻的囈語懸浮
在光柱中
已然風化為塵埃
夢裡一團冷寂

彷彿有蝙蝠穿梭
陰陽的交界，有異教徒悄然
變身上網，有些政客
是過去的戰友，有些戰友
嘯聚，為下一場戰役
在荒原上辨識
陌生的，虛擬的神跡

就這麼緊緊握著
一只麻痺的，誰的腎上腺？
歸來時，他的身體卷曲
成一顆蛋
有一種脫殼而出的
衝動要孵化
為一隻鴿

他的天使攬著晶圓
一朵微笑的雲
飄過鏡面
反覆，迴盪，他在精神病院的長廊
日夜無窮地辯證
○一○一○一○一○一…
一○一○一○一○一○…
防火牆外的天空，渺渺懸弔
詭譎的屬於革命的邏輯

然而歷史如何複製？
○與一的鬥爭，在混沌中
如何解碼？
握一只麻痺的腎上腺歸來
羽化的過程竟恍恍惚惚
遂以一種茫然的姿勢
從記憶體揮發
渾然不知天使
該如何飛翔？

他是鳥人，隱約在幽微中的
靈魂

二○○八‧九‧七

沒想到結婚照拍得
這麼順利，沒想到
擁抱這麼甜蜜
杜鵑在對面山上呼喚
臘梅香在遠遠的夢裡

Ketty，妳的歌
我把它丟給回憶，今夜
只有今夜暖暖的被窩
暖暖的酒
和遊戲

一九八七‧十一‧三

帶著你的望遠鏡，走了
我們去流浪
望不見故鄉時
我們在遠方？
故鄉在遠方？

開在曠野中的花呀
你告訴他

一九八七‧八‧八

從前那個颱風撲來了
呼嘯飛過我家
從前那隻小狗也來了
汪汪奔向馬路
從前啊！她不笑
瞪我一眼跑開了

她家的瓦片掉
進夢裡，我
一痛
打個噴嚏醒來了

一九八六

My blue bike slides
Down your hair.

Pink flowers on it
Blown into the air.

1984

跨上我的藍單車
自妳的髮際
滑下

髮上的粉茉莉
在風中，紛紛
飛入我的夢裡

一九八八‧五‧二十八

一道式子導了一半，起身抽戒煙前的第N根草。踱過來踱過去，做點什麼輕鬆的好呢？找到從前的遊戲小品，“波上”吧！——〈鳥人〉寫成一長篇初稿，還在調整節奏。

李家同教授日前指稱「台大品德教育出問題」，暗批陳水扁，本屬個人言論範疇，有可尊重的餘地。詎料，台大副校長包宗和繼校長李嗣涔向社會致歉後，竟也在新生訓練上表示擬加開「品德教育」通識課程，這就有一究的必要了。與李教授等人同為台大校友的我，自問心態與彼等有別，而對扁的失德毋寧更有一份痛心疾首之感。目前正當俯首反省之際的我們，笑罵由人也無不可；但見有人已另闢場域，豎起政治∕品德的批鬥軸線，且將母校捲入漩渦，我忍不住要講講話。
李嗣涔何許人也？識者對他手掌辨「佛」字、隔空抓藥等偽科學言論，乃至借用錯誤的“撓場”理論如此狂妄無知的行為，無法苟同的。一般學者面對李先生所曾遭遇的檢驗，只好敗下陣來；李先生竟能突圍而獲扁政府遴選，高升校長。李先生的政治素養之不下於學養，可見一斑。於是，台大也就不能擺脫歷史，校長一職從政治任命到充滿政治煙硝的普、遴選，始終不能以學術為依歸。扁執政的失能，也具見矣！如今我們見識了李校長致歉，才恍然大悟，原來從偽科學到假品德之名行政治批鬥之實，只有一線之隔。這樣的態勢，從政府、媒體到學校，正在形成。
李校長不是忘了就是不自知，經自由主義學風洗禮的台大師生、校友不屑後傅斯年時代歷任校長者，大有人在。李校長何德何能率爾代表誰來致歉？ 李校長又何忍以一己之念，強使台大人背負這不可承受之重。又，將陳水扁的失德上綱為台大品德教育的問題，還要加強學生的教育；這樣的連坐法，令人錯愕，恐怕學生也要直呼倒楣。夫「品德」者，是何等抽象的概念？包括我，人人皆有自己的判準，但就是不宜代人操刀乃至互相歧視。目前台灣社會上道德公審的氣氛如此之濃，說扁活該，誰曰不宜？但是，自許「貢獻這所大學于宇宙的精神」的大學，應有更超然的表現。
何況，「品德」判準在我們的社會裡是扭曲的，幾乎與「形象」同義。殊不見，那些說謊私擁外國國籍或居留權而違反選舉法令的人，那些厚顏囊括公款，作無辜狀，不遑多讓於扁的人，那些曾在海內外構陷同學製造悲劇的人，出身台大或其他名校的比比皆是，卻都被包裝成「品學兼優」——對這些腳色，李校長等人怎麼不懂得批判了？更遑論道歉。我之有別於李校長等人，在此。
至若以扁為卸任元首來合理化針對性批判的說法，根本不值得一駁。難道現任元首的高度比不上卸任元首的？而陳志中的行為再如何不堪，他又何德何能？可以讓台大人為他的行為致歉。

英國導演亞倫派克(Allan W. Parker) 在1984年中拍出《鳥人》(Birdy)這麼一部好萊塢影片，深切刻畫了越戰歸來的受傷的靈魂——無以認知外界的訊息，也突破不了體制的約束，幽居於精神病院，以冰冷的高牆為隔，遂回歸兒時的飛翔夢幻，羽化成一隻“鳥人”。 派克在另一部後現代主義經典之作《迷牆》(The Wall; 1982)中的表現主義風格畢現於《鳥人》全片中，《迷牆》的眾靈魂，平克佛洛依德(Pink Floyd)，他們的童年玄想和重金屬搖滾音樂也有所鋪陳。

這一切都足以令一般觀眾退避三舍，可別被海報中兩個陽光男孩的形象迷惑了。海報中的尼古拉斯凱吉(Nicolas Cage)當年飾演鳥人馬修莫迪恩(Matthew Modine)的兒伴與袍澤，在高牆外的另一個受傷的靈魂。

猶記得大學畢業前那段日子裡，時時悵望陽光底下的椰林大道，每每有寫詩的靈感，有一天和同學談起這部片，教室那頭輕柔柔地飄過來一句：「鳥人，好沈悶喔！」那是她，我藏在心裡準備告別的傻妞！

然而，以鳥人為底蘊的詩思， 那時的我是處理不來的——我又沒受傷過。一直到2004年，已經可見阿扁的失政，想起一干在2000年以前或以後就自我放逐或自求多福的，還稱不上受傷的的老靈魂，遂有了詩的腹稿。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原來是自己還不夠冰冷，不忍就此死了心，所以難有酣暢的表現。那麼，現在正是將詩作完成的時候了，待我改天“波”上。現在，且讓詩人先寫寫論文去。

老婆怕我被阿扁氣炸，要我試著寫寫網誌，排遣近日來的悲憤、失望和痛苦。作了測試，先寫個fuck>abcde...

其實，哪有什麼好排遣的？老婆你過慮了。悲憤痛苦在所難免，但是失望就難說了！早在DPP襁褓時期，連執政的夢都不敢作的時候，DPP的一些病徵就已浮現，不在話下。既不意外，何來失望？一位東門國小學佛的老師早告訴我，一切都是社會的共業。當年稚嫩的我雖然不接受這一套，仍繼續衝撞惡魔黨KMT，體察思索卻是自然會作的基本功夫，可沒少做。何況，我現在哪有那個美國時間寫東東啊？就拉雜一番，算是陪老婆玩玩囉！

我當然也沒時間去參加830遊行。雖然家人小孩說搬就搬，就要到北部去了；打從小女生時代就看著我衝撞的老婆也離我愈來愈遠了。那麼遊行探親一兼二顧，豈不甚好？但我還是沒時間。

這幾天聯絡的朋友中，有人擔心遊行場面冷清，同胞會更失志。我想問題的本質並不在此。我倒是相信，置之死地才能重生。阿扁的出包雖然離譜得超乎想像。但我必須不怕挨罵地指出，這在DPP已是一個結構性問題的爆發——看看前天DPP中常會做的啥咪碗糕決議。問題不解決，現在已證明了即使執政也無法對抗KMT。凡是社團中自以為是而介入鬥爭者，基層依附政客而喪失初心甚至認同買票者，包括我這種2000年或更早就乘桴浮於海，以為已行過“死蔭的幽谷”，而連“人跡罕至的路”都偷懶不走者，大家都必須痛定思痛。至於黨內一大橐政客，那是不值得我們期待的，他們從來不會是我們在解決問題道上的同伴；可嘆的是，這些人等是無法從外部剷除的。

我是那種不會難以接受DPP消滅的人。問題倘不能解決，我們只好認定DPP是在自絕於人民，這樣的DPP或許需要一首反諷式的安魂曲。就讓封筆十幾年的我取巧一下，先貼上一貼還算貼切的一件舊詩作充數吧！已經不記得這詩曾在什麼地方發表過了，如果有人找到出處，請來領賞。

說天黑天就黑了
街燈驚散
林間的鴉群
我決定回到山下，留給風
一地落葉，幾根煙的自語
Mozart，走了
聽那黑精靈歡唱
別人的輓歌
明天萬里晴空
我有一些雲彩
必須埋葬
而山下的車水涼逾開刀房的氣味
比風中的蟲鳴
Mozart，熄燈了
安魂曲引起失眠犬的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