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安！普羅旺斯

在那些過往的歡樂歲月之後，唯一留下的，只剩存放在電腦裡面的數位相簿；甚至連那些參與這段歲月的朋友，都沒有將電子郵件留下來。然而，每當他翻閱著那些零與一構成的像素集合時，卻總是禁不住地被拉回那時光中，依著時、依著地，再一次地跟著笑了、哭了、瘋了、愛了。就像明知道魔術是瞕眼法，卻在表演結束時無法停止地鼓掌歡呼一般，彷彿這樣的舉動可以為那騙局增添一點現實性，同時為自己的入迷找到個合理的藉口似的。

「一切都過去了，」他十分清楚，「留下的都是自己編織美化過，以所謂不甘心為動機所竄改出來的稗官野史罷了。」

然而，野史也有其動人之處；更何況是依著自己性子在激動處更激動、在感動處更感動的加油添醋的不真實回憶。

深夜的書房裡，他在自己編織的美麗謊言中完全迷失。他忘了當初是在哪些真實上添加了多少的虛假，忘了是在哪些事實裡旁生出多長的枝節。他全忘了，不，或許有點再也不願回想起的意味，而將之埋葬在記憶井底的最深處吧；然而今晚他坐在百無聊賴的電腦桌前，滑鼠彷彿聽見了他潛意識的聲音，生了腳似地雙擊了他好久都不願看見、因而放在層層資料夾掩埋的路徑裡的那個相簿，那個井底最深處的藏寶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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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意識拉回現實的時候，陽光已經微微地透過窗簾灑在他臉上。他下意識地揉揉雙眼，發現眼角掛了兩行早已失去溫度的淚，黏黏的，讓他想洗把臉；他打開窗子，聞到早晨特有濕潤空氣的味道；接著，他聽到遠方的鳥叫、市集裡人們的叫賣、樓上鄰居準備早餐的碗盤碰撞聲，看到陽光斜斜地從行道樹間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彷彿在背上生出了翅膀，昨夜的淚水，將他裡裡外外洗了一番，他感到自己輕了不少，看得更遠、聽得更明、聞得更細；徹夜未眠，卻絲毫沒有任何疲倦。

這樣的經驗，讓他回想起童年裡發生的一件事，談不上影響深遠，卻沒有預警地在這時候闖進他的思緒裡：那是暑假的前夕，學校裡洋溢著假期前的輕鬆氣氛，加上酷熱的天氣，班級導師似乎也在等待假期的到來而像個洩了氣的皮球，決定讓小朋友自由活動。好友圍在他的桌子旁討論新上市的機器人模型，「一共有五套，」孩子裡的意見領袖說，「我們四個已經決定好要買哪個顏色的了，剩下那個就交給你，沒有問題吧？」說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軍隊裡長官勉勵下屬要好好幹的姿態。「五隻買齊了，我們才能玩合體喔！」他估計著這兩個月的零用錢，幾乎是算都不用算就知道買不起的地步，然而他還是堅定地點了點頭，一副「沒問題凡事交給我」的神氣模樣。

下午回到家，他找了一隻鐵尺，從放在床頭的塑膠豬公撲滿頂那個攢錢的窟窿裡一口氣掏出了兩百塊，顫抖著雙手將錢交到玩具店老闆手中，然後神神祕祕地將模型藏在床底下。暑假開始後的每天，他必須小心地趁母親不注意的時候將機器人組合好放在背包中，出門與好友進行「機器人合體打擊入侵地球的邪惡怪獸」遊戲；回家時，再鬼鬼祟祟地將機器人拆解放入盒中塞進床底下。在暑假裡，日復一日。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待新玩具所帶來的新鮮感逐漸消退之後（同時包含隱藏著一個秘密不讓家人知道的犯罪刺激感），他發覺玩起這個玩具越來越不帶勁：既不能光明正大的在家裡拿出來玩，也不能跟父親討論組合模型過程中的心得與發現；他開始懷念起與來訪的表弟邊吃著母親準備的甜點，邊用手裡的機器人打架的下午茶時光；也懷念起父親教他用廣告顏料在機器人的身上畫上更多別的小孩沒有的好酷的彩色圖案。在一次從同伴家裡結束遊戲回家的路上，他決定跟雙親承認偷錢買玩具這件事。

他還牢牢的記得，那天深夜他緊張得睡不著覺，在床上翻來覆去；父母見他有異狀，好說歹說地要他將那焦慮托出，他才在深夜一點半的暑假最後一天，認了這件事。令他意外的是，父母非但沒有怪罪他，還替他在書櫃上清出一塊空間，好讓他展示得意的玩具模型。父親看著模型，指著肩膀說「這裡我們可以畫一隻老鷹，看起來會更酷喔！」。一家人有說有笑地忙到了三點才上床就寢。然而，躺在床上的他卻還是無法入睡，並非緊張，而是一種鬆了口氣的釋放感、一種自己無論犯了什麼錯，家人都會原諒自己的踏實感。這樣的安心，讓他在凌晨三點，依舊精神奕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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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現在他感覺到的，跟那時候一模一樣。只是這次，他告解的對象，是逃避了很久的自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