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安！普羅旺斯

鄰桌一臉大學生樣子的男人（孩？），啜了一口咖啡，繼續與他對面的朋友談論著夢想與現實如何妥協的嚴肅話題。下午一場雷雨的窗外放了晴，服務生堆滿笑容地過來加滿我杯中的白開水。我把正經事做完，開著瀏覽器胡亂的四處逛著，鄰桌的男人（孩？），以十分篤定的口吻述說著他如何如何計畫一切，已知的未知的、只需自己做得開心的必須顧慮別人眼光的、那所謂夢想與現實的妥協；不知道為什麼，隨著窗外天氣的放晴，他談論的對象好像已經不只是對面的朋友，而是對空間內所有人發著言似的。

一直以來我就很佩服那些面對別人丟過來的問題時，能夠很快反應並十分得要領地回答出重點的人。舉例來說，當被問到「您最喜歡的電影是哪一部？」時，能不加思索地（或許也想了一下但是短暫得讓人察覺不出來，或是邊講一邊就在腦子裡組織答案，總之）就回答，「Sofia Coppola的《Lost in Translation》。之前的《Virgin Suicides》與之後的《Marie Antoinette》雖然不錯，但是某些需要直直射向觀眾的情緒似乎沒有處理得很到位，節奏也不夠明快；因此我還是最喜歡他音樂運鏡架構氣氛都滿分的《Lost in Translation》。」諸如此類精準得像把手術刀俐落地將提問唰唰切割出條理，然後彷彿精彩的爵士現場即興表演般予以回應，讓人差點就要拍手喝采起來（啪啦啪啦！）。反過來說，相同的問題如果問到我頭上，一樣的答案也會回答成「恩...應該是《Lost in Translation》吧...導演是誰呢？我有點忘記名字了，就是《教父》那個的導演的女兒嘛，很有名的那個，就是...恩，好在哪裡呢？音樂很好聽喔，其他阿...氣氛也不錯呢...恩，總之，應該是這部吧。不過，之前的《Virgin Suicides》也很棒喔！雖然好像缺少了些什麼，怎麼說呢...前兩年的《Marie Antoinette》是很熱鬧啦，不過就是那個了一點...」一定就會變成這種拖拖拉拉鬼鬼祟祟又講不到重點的小學生作文般的感想。

這個社會上深諳此要領的人好像都能取得不小的成功，他們的發言也往往會獲得聽眾稱羨且讚許的眼光。而也許就是因為獲得了讚許，所以更會積極地尋找命題並賦予意義，好在問題被提出時能將那見地流暢且堅定地侃侃而談吧。

然而，面對如此眩目、精確得近乎武斷、彷彿迫不及待將標準答案公諸於世的問答時，我卻總是有種一切曖昧不明的空間都被填塞充滿的窒息感；那所有得以伸展的可能性，似乎就在那堅定的論斷下枯萎消失了。難道，不就是因為無法斷論與模糊不清，我們才得以窺見那具瑕疵的、不完美的美好嗎？今天的我的那些明確得讓人無法直視的信念，又如何確知不會被明天的我所質疑、所推翻、所解構、所重建呢？在每個時刻都變化不定的我的身上，又怎麼能夠如同按下暫停鈕般，在某個瞬間提煉出堅定不移的信念來展現、解說、甚至說服別人呢？

隨著鄰桌男人（孩？）話題的持續開展，那許許多多的反問與質疑也在我心裡持續升高。我期待著些許的遲疑、稍微的不那麼肯定；然而男人（孩？）的發言依舊猶如彈道早已設定的火箭般強而有力的射向目標，毫無猶豫地，彷彿犀利到非將那一切不確定的事物給消滅殆盡似的。對面的朋友早已招架不住地點頭如搗蒜，用連想要表達不同意見的念頭都打消了的那種方式點著頭搗著蒜，佐以複雜表情一枚。

男人（孩？）繼續滔滔不絕的說著，聲音越飄越遠；我把杯中的白開水喝完，電腦放入背包中，付了帳走出咖啡廳，門在背後關上的一瞬間，我又回到了那渾沌不明的美好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