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上的小牛-steinway-d隨想

在Tharaud的指下，庫普蘭的鍵盤音樂真的被賦予了新生命。Tharaud並不是想以現代鋼琴來模仿並再現大鍵琴的音色，反之，也並不是企圖全然用現代鋼琴的角度來『再創造』這些巴洛克鍵盤音樂。在鋼琴與大鍵琴之間，在現代與古典之間，Tharaud成功的找到了一個圓融的平衡點。薩洛最大的特色，在於其音色清亮而澄淨，演奏起庫普蘭，給人條理清晰的層次感，及靈妙的律動。開頭的《漂泊的幽靈》(Les Ombres errantes)充滿思古幽情，《戰爭的噪音》(Bruit de guerre (extrait de La Triomphante, 10e ordre) 臨摹戰鼓喧囂，《西特爾島的鐘聲》(Le Carillon de Cithere)靜謐悠遠，《滴答振動 木匠做坊的雜音》(Le Tic-Toc-Choc ou Les Maillotins)曼妙靈動，開場四首庫普蘭，一慢一快、一靜一動的精心安排，Tharaud順利的將人帶入他舞動的十指之下勾畫出的魔術世界。原作於為雙層大鍵琴的曲子，用單層的現代鋼琴彈奏，不時就會出現必須雙手交叉錯位，令手指打結的技巧；看Tharaud雙手十指不時跳躍交錯，很有視覺的過癮享受。Tharaud的踏板用的節制，每個音清晰乾淨，如大珠小珠落玉盤般的清澈。

約半年前也坐在國家音樂廳裡差不多遠的位置上，聆聽了鄧泰山一手令人驚艷的拉威爾《鏡》組曲，而今晚Tharaud帶來的《鏡》，則是截然不同的體驗。有別於許多鋼琴家好以『混沌』與『朦朧』來營造拉威爾等人法國樂曲作品的意境美，Tharaud在此仍將自我的特色一以貫之─澄澈與層次。〈夜蛾〉(Noctuelles)和〈悲慟的鳥〉(Oiseaux tristes)好像撥雲見日，從長久以來已經習慣了的雲霧中飛了出來一般，少了點虛渺的朦朧美，卻也是另一番新意的景致；〈汪洋扁舟〉(Une Barque sur l'Ocean)中始展現了豐富的層次感，表現滄海一孤舟與無垠汪洋多樣面貌的強烈對比。炫技曲〈小丑的晨歌〉(Alborada del gracioso)，Tharaud倒沒有特別耍炫，反在樂音中加重了些自我嘲謔的味道；〈鐘聲谷〉(Vallee des cloches)適度地多用了些延音踏板，成功形塑出壑谷中那蕩氣迴腸的鐘聲。這是個或許不那麼習慣，但卻不流俗、有自我見解的拉威爾。

畢竟，開始注意到Tharaud，還是從蕭邦開始的。兩首小巧的夜曲，彈得風姿綽約，甚至些許妖媚撩人，令我期待他有朝一日也能灌錄蕭邦夜曲全集。而幻想曲和第一號敘事曲，樂曲的呼吸感覺短促，後半場這兩首較大規模的曲子，卻讓我籠罩在緊繃而溢滿，揮之不去的壓迫感之中。Tharaud自己曾表示過，長久以來因記憶力不好，一直有無法背譜上台的問題(當然，許多帶譜上台的鋼琴家譜也記了十之八九，有時帶譜上台求的只是一個安全感)；不知是不是部分因為這原因，在這兩首規模較大的曲子中，對曲子全盤架構的掌控與鋪陳，似乎打了那麼一點折扣。而從下半場的蕭邦聽來，Tharaud並不是小心翼翼謹守原譜的人，至少在表情記號和踏板使用上是有自我見解的。

三首安可曲中先端出的前兩首，是意料之中的菜色，蕭邦第17號圓舞曲a小調遺作(Chopin: Waltz No. 17 in a minor, Op. posth)，及拉摩G調鍵盤組曲《野人》(Rameau: Nouvelles suites de pièces de clavecin, for harpsichord - Suite en Sol: Les Sauvages)，兩首皆用了比錄音中更富戲劇張力的彈性速度與律動感；而第三首，則是送給台灣樂迷的小禮物，Tharaud改編的台灣名謠《六月茉莉》；聽見外國演奏家改編並演奏當地名謠，總是令人感到無比溫暖的窩心、及誠摯的友善。

聽完這場獨奏會，覺得Tharaud是一位聰明而愛惜羽毛的鋼琴家，深諳自己的長處擅場何在，深明不會在錄音中拿石頭砸自己腳的道理。我期待他未來能錄下蕭邦夜曲、馬厝卡舞曲，但我並不會期待他有朝一日灌錄敘事曲、詼諧曲、奏鳴曲等大曲；Tharaud在蕭邦的小曲和法國巴洛克許多組曲式的套曲，都能賦予靈妙生動的新意，但在敘事曲等較長大的曲目中，卻較感覺不到氣質的契合；Tharaud懂得固守自己的歸屬，一方面卻也在這條延長線上探索開發更多曲目來歸屬自己所有；他樹立了個人特色，也成功建立自我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