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6,2008

2008/04/27 鄧泰山 獨奏會 隨筆

那年某天,訂了一家有名的法國料理店,慶祝生日。開胃菜,來了道『酒蒸生蠔佐特製醬汁』,口味清淡爽口,經過酒蒸,生蠔腥味盡除,獨留鮮嫩口感與微微酒香,刺激挑動味蕾與食慾,這是稱職的開胃菜;前主菜,上了『法式煎鵝肝佐陳年酒醋醬汁』,我的最愛之一,煎的微焦黃的鵝肝,其香味爆炸性的瞬間充滿口腔,遊走於油膩邊緣的豐富脂肪在陳年酒醋醬汁的搭配之下,引出更上乘複雜的味道體驗。在精彩的開胃菜與前菜之後,更提升了對主菜的期待。主菜『迷迭香烤小春羊排佐洋芋鮮蔬』上菜,亦是美味過人,但微微之中似乎有些說不出的美中不足。火侯、調味應都在水準之上,也許只是在過度滿載的期待之下,衍生的莫名空虛,一種說不出的不足感。還好,也許看出了客人的不滿足,主廚接著端出了精心特製的甜點『香草甜酒奶油千層』,溫醇順口,留下甜蜜醉人的完美結尾……

別誤會,我沒喝醉酒,也不是
key錯文下錯標題,這是我那天聽完鄧泰山獨奏會的小小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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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7
  遊藝黑白  世界鋼琴家系列鄧泰山鋼琴獨奏會 Dang Thai Son Piano Recital

演出曲目:

孟普:
四首《歌與舞》,第七、一、三、八號
Federico MompouFour Cancion y Danza, No.7, 1, 3, 8

拉威爾:鋼琴組曲【鏡】

Maurice RavelMiroirs
 《飛蛾》 Noctuelles
 《悲傷的小鳥》 Oiseaux tristes
 《汪洋扁舟》 Une Barque sur l'Ocean
 《小丑的晨歌》 Alborada del gracioso
 《鐘聲谷》 Vallee des cloches

蕭邦:
Fryderyk Chopin
F大調夜曲,作品十五之二
Nocturne No. 5 in F-sharp Major, op. 15-2 

G
小調第一號敘事曲,作品二十三
Ballade No.1 in g minor, op.23 

三首華爾滋:
 降A大調,作品42
      Grande Valse No.5 in A-flat Major, op.42 
  a小調,作品34之二
       Valse No.3 in a minor, op.34-2
 降A大調作品34之一 
       Valse No.2 "Valse brillante" in A-flat Major, op.34-1

b小調第二號詼諧曲,作品三十一
Scherzo No. in b-flat minor, op.31  

安可曲
蕭邦Fryderyk Chopin
E大調夜曲,作品九之二
Nocturne No. 2 in E-flat Major, Op.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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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開胃菜,是孟普四首《歌與舞》。鄧泰山輕輕在鍵盤上敲起第七號《歌與舞》的起頭,那是如詩如畫般的純粹、簡單的美。他的右手呈現出了種泛著金黃色光暈般澄亮清澈的透明感,而雖然左手低音偶有時聽來略顯混濁,相信應是音樂廳建築結構造成的因素,因在同一位置附近聽
Tamas Vasary、傅聰等人彈奏都發現類似狀況。如同前文所簡介,孟普的《歌與舞》顧名思義,是孟普結合歌與舞的小曲,每首的大抵結構也可簡單看做一段優美抒情的『歌』搭配一段舞蹈節奏輕快的『舞』。雖然如此,鄧泰山在四首《歌與舞》並沒有特別刻意強調舞蹈段落的節奏感來凸顯『歌』與『舞』之間的對比性格,在曲子的舞蹈段落仍保持高雅雋永的翩翩風度。聽那第三號和第七號的《歌與舞》,沒有繁複艱深的音符與結構,但鄧泰山卻道出了最反璞歸真的純粹,最純粹而單純的美。

短短的四首小曲,這是填不飽肚子的開胃菜,但卻盡展主廚功力,捉住了所有人的注意與期待。

拉威爾的【鏡】組曲,有蟲有鳥有小丑、花草樹木山谷汪洋,這是豐富無比華麗多彩的世界。在現場觀賞,見鄧泰山的觸鍵相當清柔,彷彿輕拂情人肌膚般的
gentle,又有如弄舞在花叢間的彩蝶般,拉威爾繁複的音符在鄧的十隻手指下幻化成色彩鮮豔的七彩畫布。曾看見有樂評說鄧泰山「即使彈一個最弱音,在音樂廳的每個角落都是一樣的。」聽聽第二曲《悲情鳥》開頭的第二個降Si音,和最後結尾的降Mi音,那是在唱片中不曾聽到的,彷彿連空氣中的時間感都將凝結一般,那是最美的弱音,是那麼的輕,卻也可以那麼的清。《汪洋孤舟》清楚地以樂寫意,左手的琶音畫出了波波浪花,時而微風輕拂,時而洶湧波濤,情韻流轉詩意洗鍊;showpiece《小丑的晨歌》有華麗懾人的雙指滑音、同音連奏,鄧泰山在此小展炫技,技巧上尚游刃有餘,華麗燦爛的音響效果使他的音色在此曲聽起來更顯澄亮金黃,成功的將所有觀眾拉進融合聽覺與視覺的感官饗宴。《小丑的晨歌》曲畢,觀眾席爆出了掌聲,或有人討論這是對組曲的不熟稔,還是純粹對showpiece完美表現的致敬,這似乎已不是很重要;熟習音樂廳禮儀好像已成必然,但,偶而順著自己的聆聽感動而抒發,也許又何妨?很快地,《鐘聲谷》就將激昂的情緒收拾,聖詠般的莊嚴和聲似乎要瞬間切割小丑的世俗庸擾,雖數秒的剎那卻仿若隔世。琴聲如壑谷中傳來的鐘聲,飄迴在音樂廳中,逐漸散逸。



《悲情鳥》的開頭與結尾,鄧泰山彈出在唱片中不曾聽到的,最美的弱音

 


《小丑的晨歌》中華麗懾人的雙指滑音與同音連奏



這是令人滿意、甚至驚豔的開胃菜與前菜,當然,大多數人仍然更期待,主廚接下來即將端出的主菜,他那粹煉三十年功力的蕭邦。

下半場第一首的升
F大調夜曲Op.15-2,意料之外的淡然優雅,沒有矯情誇浮,自然的彷若是在平時在自家練琴一般,甚至覺得有些許心不在焉的感覺?曲畢,鄧泰山又調整起自上半場就調整了數次的琴椅,在一個無奈的表情後竟暫先離開舞台,看來似乎琴椅不穩會滑動,不知是琴椅本身還是地板的問題,總之工作人員盡快做了補救,在琴與琴椅的地面上鋪上一面地毯防滑,至於演奏者的心情有沒有受到影響?我個人覺得還是有的,不然就是或者他當晚身體有些許不適,因為下半場的蕭邦,感覺整體上隱約透露出一些些『』的氣息,不是指曲速,而是曲子鋪陳的感覺。

蠻有趣的是,在這幾首蕭邦中,可以印證不少鄧泰山曾在大師班與訪談中所提到的觀點。比方說鄧曾提到,
在真正的高潮點出現之前如果就已過度表現,那會使真正的高潮點出現時相對之下對比變得不明顯;因此要學習忍耐,在該高潮的時候才爆發出全力往前衝;比方在第一號敘事曲,在第40小節處譜標表情記號agitato(激動地)f之處,大多演奏者已在此策皮鞭踩油門釋放腎上腺素之時,鄧泰山在此仍反常的壓抑,直到48小節處才將情緒與能量一次宣洩;67小節始的第二主題真是美的無以名狀;138小節起的快速音群鄧泰山彈的如此輕盈可愛,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清晰,毫不含糊,相當出色精彩,令人想到米開蘭傑利的演奏,稍嫌可惜是尾奏的presto(急板, 208節始)的部分並沒有完全維持這種精妙的音色,是稍顯美中不足之處。




鄧泰山曾提過,要學習忍耐,在該高潮的時候才爆發出全力往前衝
 


進入第二主題,鄧泰山彈出無以名狀的

 


輕盈可愛的快速音群,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清晰



接下來的三首圓舞曲則是難得一聞的靈妙演奏。與先前的印象相符的是,我還是特別喜歡鄧泰山彈奏小家碧玉的小曲,不管是蕭邦、德布西、孟德爾頌、柴可夫斯基,還是今天才耳聞的孟普,他在這些雋秀小品中總是孕造出一種別緻動人的神韻與靈動。

A大調、作品42的第五號圓舞曲,今天的現場彈出了比他在CD錄音上更出色的音色,無論是聲部的清晰對比,還是近乎完美的圓滑奏。而a小調作品342的第三號圓舞曲,雖然我還是始終無法跳脫李希特那種帶點頹喪的陰鬱氣質對此曲所烙下的深刻印象,但今天這首演出卻彈出在陰鬱之外的另一種幽靜旖旎,陰柔卻詩意,是我下半場最enjoy的曲目之一。降A大調作品34之一的第二號圓舞曲,也是有點兒急促的感覺,連反覆記號也省略了;不過鄧曾提過的有些地方兩次出現同樣旋律要彈的一致,有些地方則兩次同樣的旋律要做出不同的感覺,在這首Op.34-1則又可找到許多例證;如3348小節處,其中的重複音型他則做了相當鮮明的音色對比(33~40小節凸顯右手旋律,41~48小節重複音型則相當壓低右手音量,反過來凸顯左手旋律等諸多例子)

Op.34-1的反覆記號處也省略了,整曲有些許急促的感覺



鄧泰山所提
過,有些地方兩次出現同樣旋律要彈的一致,有些地方則兩次同樣的旋律要做出不同的感覺


第二號詼諧曲仍貫徹先前的風格,不加料過多的矯揉激情,但音色卻仍保持潤澤、細膩而流暢。

這套餐裡的主菜當然也是上乘之作;只不過,在堆砌載滿了期待的預設下,又在傑出亮眼的開胃菜與前菜之後,主菜似乎是『預料之中的好』,但好像沒有『預料之外的驚豔』;說失望倒是言重了,只是有那麼一些些的不滿足。

但有時候,看似已到尾聲的餐點,一道別緻的甜點,可以使人回味無窮,讓原本心中留下的刪節號或問號改劃上完美句點。

今天的安可曲是蕭邦曲目中大概最芭樂的曲子,降
E大調夜曲Op.9-2。我一直覺得,能把大曲難得嚇人,也許只能叫技師;能把小曲也彈得服人,才能稱作大師。在這首旋律人人琅琅上口的夜曲,鄧泰山用最自然的彈性速度,傳達出最清爽的浪漫情韻,在那短短不到四分鐘的音樂中,令人深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不捨。

音樂會終,再得戰利品兩份。



P.S.我可沒有破壞一人簽一份的規矩,另一張是拉老婆一同帶去簽的 ^ Д ^ 樂
P.S.P.S.:拿LP給鄧泰山簽名時,他看見自己近30年前的玉照,不自覺的『哇~~』了兩聲驚 嚇,後看著LP封面的照片露出詭譎卻可愛的微笑貓 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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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steinway at 樂多Roodo! │20:46 │回應(2)引用(0)音樂會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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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蕭邦,鄧泰山,蒙波,拉威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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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這是我近年看過, 最具完整精闢的音樂會評論了!

甜點的比喻也是一針見血, 通常encores只被當作是附屬品, 但以整體的音樂大餐來看, 卻有重要的提攜加分作用。
Posted by Mingus at May 8,2008 13:33

Mingus兄,

真是過獎了,

其實只是愛樂又愛吃的一些同步聯想吧~~
Posted by steinway-d at May 9,2008 16: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