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艸梅之艸梅垣

返家之路－讀《亞細亞的孤兒》
 

「胡太明被爺爺牽著手，一面數著腳下的石子，一面爬上通往後山的小徑。」這是吳濁流《亞細亞的孤兒》的故事序曲，似「卵石鋪成傾斜的山徑，向永無止境的延伸著」般拉出了一條時代的悠悠長河－爺爺以傳統之手，拉牽著承載著複雜命運的主人翁—胡太明登場，開啟了數十載顛頗流離的尋鄉劇幕。全篇小說即是圍繞著胡太明這一個在殖民地（台灣）、殖民母國（日本）與憧憬「祖國」（中國）間的認同來回擺盪的台灣知識份子所寫而成。

在殖民地：台灣

在日本占領下的台灣，太明的祖父企圖以灌注傳統思想給太明，用以對抗日本的現代殖民體制的企圖終究是失敗了。私塾被日本人關閉，接著胡太明努力上京參加科舉考試的美夢也因之破滅了。這是第一次胡太明失去精神上的依靠，失去了認同的對象。

第二次的認同喪失則發生在他對日本女孩久子的迷戀而不可得。此種殖民者的優越與被殖民者的劣勢終究再次衝擊著太明的心靈，太明再度踏上精神流亡之路。

在殖民國：日本

不甘的太明踏上前往日本的尋鄉之途，那是親自體驗了肉體上與精神上的同時放逐。一方面，在東京的日人面前，太明極力掩飾自己是台灣人的身分，另一方面，在中國中國同學會面前的身份表露卻成了間諜，是叛徒，在異域放逐的精神與肉體，竟然又被「祖國」同胞視同異鄉人，這是他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雙重幻滅，第三次的流亡。

在憧憬地：中國

回到台灣後不久，太明再度離開台灣，前往中國，那個心中嚮往的神秘祖國。然而，事實是那片廣大的土地竟無一處是他可以認同安居的棲息處。精神的漂流不定，比起肉體的流放，更是他心中最大的悲苦。在巨變的時代裏，胡太明終究尋覓不到他的國族與文化認同。他只能在各種不同的政治力量之間游移擺盪。

 然則，胡太明的身心流亡並未因此而告終。他生命中的最大流亡，便是對中國產生了幻滅以後，又再次回到台灣。在自己的原鄉，他見證了哥哥變成了日本人的御用紳士，也目睹了殖民體制下的幽黯與灰色。一生不斷追尋的理想與認同，再次隨著政局的變化而付諸流水。

故事最後，胡太明崩潰了，瘋了！他終究沒在認同的擺盪中尋到歸宿，獲致安息。

返家之路

在故事暫結的數十年後，身處台灣的我們依舊面對相似的認同選擇，擺盪在台灣與中國之間，似乎永遠無法掙脫吳濁流所描繪出的「孤兒」身影，這會是個累世的魔咒？主人翁仍未找到返家的路？

一直以來，在身心歸屬的選擇中，島國子民總是徬徨多於自信。不過隨著時空俱進，由統治者處心積慮建構的想像國度，已全然敵不過現實的嚴厲考驗。因此，以台灣為名的認同運動風起雲湧，浩浩湯湯如激流般再次撞擊著虛擬想像的國家框架。當虛構的想像開始崩解，也就是向現實的徹底回歸，此時的胡太明們才得以真正昂首踏上返家之路，從此不再作亞細亞的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