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艸梅之艸梅垣

「山川壯麗，物產豐隆，炎黃世冑，東亞稱雄…，青天白日滿地紅」。多年前的晨曦，每每高聲齊唱，注視著那面旗幟緩緩升向頂端，那標誌著一天就此開始。剎那間，眼前幻化出滔滔長江，從世界屋脊──青藏高原的沱沱河起步，蜿蜒6,380公里直奔東海，這是傳說中故國的滾滾脈動，悠悠綿延。這是被世界偉人與民族救星所建構的想像與認同，而我們也努力記憶著，大夥正在「固有疆域」的海棠地圖上爭論著如何從長春乘火車到鄭州，深怕在民族面前遺忘了任何一丁點片段。

　多年後的黃昏，總是在捷運站看到匆匆的台北。比起長江，捷運路線實在不算綿長蜿蜒，不過，它卻承載了首都百萬市民的每日移動，廣播依序傳來北京語、福佬語、客語、英語：「台北車站/Taipei Main Station」，台北車站到了。穿出地下層，站前廣場的巨型螢幕正播放著是候選人的宣言：「一個中國就是中華民國。兩岸將不統不獨，平行發展…」行人匆匆，似乎激不起甚麼回應，我不禁微笑了起來。

　隨時空俱進，統治者處心積慮建構的想像國度，已然敵不過現實的嚴厲考驗。若說「一個中國就是中華民國，那麼，偌大的彼岸是個甚麼樣的神秘地？為什麼我們每日目視冉冉升起的旗幟總在國境之外折支？為什麼在國境外，我們得在「中華台北」、「遠東」、「台北」與「孫逸仙」的識別中尋尋覓覓而不可得？難道前輩作家吳濁流的《亞細亞的孤兒》在數十年後的今日仍舊是個先知預言，或是累世魔咒？書中主人翁胡太明仍未找到返家的路嗎？

　其實，對於1970年代，中華民國被聯合國排除後在島上出生的世代來說，從未有一天享受過「正常」國家的權益。雖然努力想像與安慰自己是正常國家的人民，但都在一次又一次的現實中傷心失望了──在奧運的運動競技場中，在國際文化藝術展覽殿堂中，在WHO的醫療健康會場中徹徹底底失望了！

　我們共同的想像到底為我們帶來了甚麼？直到年輕的電玩小子大聲說出：「Taiwan No.1！」，直到閃靈樂團喊出：「感謝祖國台灣！」後，才戳破了民族救星所編纂的天大謊言，如同揭露國王的新衣般，我們終於勇於拒絕幻想，說出真話！

　因此，以台灣為名的運動風起雲湧，如浪潮般再次衝擊虛擬想像的國家框架。現在，至少在瘋狂的棒球場上，我們可以打從心底大聲呼喊國家的名字，為球隊加油，更為真實的國家加油！一次又一次，真真切切，踏踏實實！ 

　當想像開始崩解，也是向現實的徹底回歸。

（2003.11.30）

 (原載「南方快報」http://www.southnews.com.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