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3,2006
【推薦文章】 鬱悶倫敦 (文/馬建)

◎馬建
在我剛寫完的長篇小說《鐵床》裡,有一隻麻雀從窗外飛進屋內並和床上的植物人一起生活,牠磨掉了所有的羽毛,從自由自在的天空動物轉化為爬行奔走的肉團,麻雀站在床上,想像著窗外,其實也像我的肉體站在倫敦,精神飛往中國一樣。
這種寫作氣氛令我每天打開電腦總是充滿了鬱悶。
在英國已經寫了七年中文小說了,這也是我離開中國最久的一次,長得讓我感到如空中的風箏,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在飄著。
最失落的是失去了七年在北京生活的經驗和語言記憶。不管時光過去多久,我的小說在那一段時間的描寫中將永遠空白了。這可怕的代價,還會沿續下去。
上個月我返回中國,試圖惡補一下自己的缺席,但七年的空白己使我在中國也成了異鄉人。當沙塵暴蓋住北京的天空時,我驚訝天災就在眼前,拿著相機就出門,可一看,人們都踩著沙子正常地進出著商店飯館熱戀擁抱。我就不想拍照了,不然就被當成大驚小怪的外國人了。
這種成了異鄉人的鬱悶使他感到了無家可歸,他的家被看成了如旅館般的暫時性。住在異鄉令他處於思想不在家、精神不在家、情緒不在家甚至連夢都不在家了。這一切又可以總括為語言不在家,或語言和社會群體之間被切斷了。
那麼以語言為靈感的作家就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浪人,他的處境被稱為流亡,也就是在流動狀態下走向滅亡。
這就是作家的移民生活,和商業移民有著天壤之別。社會環境的更換,對作家是不幸,是懲罰,是被推進了監獄。但這對其他行業的人來說就正是個商機,是出國飛向自由民主的新生活,是幸福。
我的小說《拉麵者》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在中國寫完的。
九個故事的原型都是我身邊的人和事。專業作家是我的朋友;陶醉者是我的鄰居;開壽衣店的,見到我就說死人比活人可愛。而自殺的姑娘我身邊就有四個, 大概是因為女性更敏感在變革時代人心的浮躁,要承擔更多的情感衝撞的痛苦。她們先是厭惡身分不斷更換的男人,後厭惡愈趨冷漠的社會,在縮小的家庭和愛情中 無法再生活時,死亡或進入宗教情懷便成了終極方向。
而在海外寫作的《紅塵》便無法在身邊尋找人物和事件衝突。它是靠我的筆記和照片才寫完的,好在如寫自傳,不用四處尋覓。儘管在倫敦周圍也不乏有些靈 感和題材,比如:一位英國女人內心有一個女孩性格拒絕成長。這個女人只好活在兩個性格,及自己就是母女的關係之中。這個故事將引出社會和家庭以及小說該具 有的悲情張力。但她的生活細節和語言細節我都沒有。面對一根骨頭,我無法往上貼肉。
寫作是必須體驗到語言內部的生活經驗,才能寫得生動幽默,世上還沒有在兩個語種中都能寫得恰如其分的作家,因為他無法同時生活和分享在兩處的經驗記憶。但要在流亡之地緊緊把握住語言,以表達得生動靈活更是不容易的事。
寫作其實也是和原語言的默契,不然讀起來就像是翻譯作品,如繡花布的背面。
在流亡生活中,許多人都變得異常地懷舊。這種失落猶如中國廚師進了英國廚房,一切都不是自己熟悉的。
作家首先感到積累的生活經驗在英國社會失去了用處。從中國出來的有思想的人也都只能裝聾賣啞,因為他對專制的洞察和分析在這兒是過時的,他的批判精神成了唐吉訶德。也猶如名醫失去了病人,荒廢了才華,自己就漸漸成了病人。
流亡的困惑也都是心理的空缺,很像失戀:對四周的異性完全不理,天天為那個離開的異國而傷痛,不但失去了以往的靈感,也失去了職業寫作的氛圍,大多數作家就滑落為掙錢餬口的移民了。
所以,流亡的經歷並不能造就偉大的文學作品而是相反。因此,獨裁者完全明白作家和社會的戀愛關係,也一直用此方法來懲罰反叛者,把出國變成放逐變成失戀。「流外喪志」,作家被迫離開家園以後,就永遠處在回家的途中,甚至天堂也不過是個車站了。
而中國人戀國戀家的意識又是很強的。他們包裡放著醬油,心裡想著祖國,他們很快會在移民國死守自己的文化精神,建立中國城,成為異國之中的異人。以至於當加拿大申請奧運被中國拿走,中國城裡的「假加拿大人」激動地衝向大街慶祝加拿大的失敗。
由於你反叛的專制在這個社會已過時了,從民主再往前走,你的思考就完全是個兒童概念。所以多數作家為了使自己沒被消失,沒被同化,便返回對國族的認同,儘管認同的那個國家依然是專制,也就管不了那麼多了。
這種祖國意識其實也在流亡心態的寫作中潛伏著。因為語言本來是作家的唯一工具,而這工具正是移民們首先要丟棄的,你不騰出手就不能拿起別的勞動工具。作家在這轉換中是最痛苦的。
社會和政治環境的變化以及個人身分的變化,都會使一位原作家感到如鴨子關進了雞窩裡,他可以和異類同吃同住,可以學雞叫,可以忘記水忘記同語種同胞在一起的活法,但他活錯了位置,活不出光彩是肯定的。
鬱悶,這個詞本意是表達一種愁悶的心態,像威爾斯山區綿綿的雨水,在我以前的小說裡從未使用過。但住在倫敦這座又民主又自由的社會七年,這個詞天天在腦子裡旋轉,令人鬱悶得發瘋,以至於在街上見到中國人,便如囚犯看見了鳥。轉載自:自由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