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1,2008

為了超脫或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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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兩天在中山南路的自由廣場
  認識了幾個新朋友,




別人認真地靜坐誦經的時候我們窩在旁邊抽菸聊天,我這兩天晚上都睡不太下,一邊補田野筆記一邊想著要不要寫些東西跟朋友們說這次奇遇,我的新朋友是我用新名片搭訕的對象,姑且稱他們作札西、強巴、蓮花生跟嘉措好了。


札西的父母親在解放後文革前那段時間翻過雪山逃到北印,在南印屯墾村相識結婚,生下了札西跟他的兄弟姊妹,札西有一個大家庭,約莫我們剛進初中的年紀,在印度沒上過幾年學的札西透過蒙藏委員會提供的管道來到台灣學習,他在板橋跟華僑同學上了一年的中文班,然後輟學去工作。


那時中文跟英語皆不靈光的他,靠著細心與好手藝做了木匠,從入行到今日已有十多年的時間,我問雙手插在連帽外套口袋裡,有一張錫蘭紅茶色溫和大臉與俏皮小鬍子的的札西,工作辛苦不辛苦?有沒有交到朋友?札西說,在台灣的西藏人做三種工作,開店做生意賣宗教藝品,在工廠裡當作業員,不然就是在建築工地做粗工,我沒有念什麼書,所以只能做第三種,我的同事都是原住民,生活沒有什麼交集,我喜歡踢足球,他們總是在喝酒。


我問札西他為什麼不繼續讀書,是家人希望他賺錢嗎?札西說,沒有人叫我要工作,是我們家裡太窮了, "妳沒有窮過,妳不知道窮的滋味,一定要自己窮過,妳才知道貧窮是什麼樣子的," 我想了一想,看著札西的大眼睛點點頭,札西說,我已經三十多歲了還沒有結婚,沒有台灣的女孩子看得上我,妳要不要做我的女朋友?


已經在台灣安家落戶的強巴離開家鄉已經二十年了,當年他一個人在冬季翻過雪山逃到尼泊爾,解放軍在大雪中無法辨清他的身影,他把性命托付給神,走晚了一步是死在子彈下,走叉了一步是死在懸崖底,強巴笑著說我就這樣去了印度,然後辦到假的護照來台灣,你們蒙藏委員會那時很好,同意我歸化為台灣人,幾年前這樣的名額就沒有了,我是最後的幾個。


強巴來台灣的第八年,把老婆也辦了過來,然後是一雙兒女,一家人在台灣團聚的第一年,彼此沒有辦法用同一種語言溝通,總是用英語與藏語交替翻譯使用,對外一律用比手劃腳的,因為一家人的中文都說得不溜,曾經被當作是聾啞人士的他無法阻擋兒女快速台灣化的成長,現在強巴一家人都說中文,只有用中文才能讓父母親小孩一起對話。


年紀和我相仿的蓮花生看起來就是標準康巴大漢,魁武的肩膀還有蜂蜜色的大手,從下仰望他190cm身高,孩子氣的微笑上面是捲曲的黑亮短髮,札西說蓮花生有一副天生的好歌喉, "雖然妳已經死會了,不過妳聽到他的歌聲妳就會愛上他,妳一定會愛上他。"


蓮花生的身分是個謎,我不願意問,也不想他說,他們不是體面地乘坐飛機過來的,藏族歌舞團裡的年輕人多半還有父母親留在故鄉,漂亮的孩子用歌舞娛樂觀眾討生活,在中國或台灣都一樣,他們到政府單位或私人單位做表演,平時也生活在一起。


蓮花生和他的朋友們還不太會說中文,藏語國語閩南語的歌曲都能唱,強巴說我們在這裡賺錢,等我老的時候,就能回拉薩去每天轉經。


我問札西,你也要回去嗎?札西說,我的家在印度,西藏已經不是我的家了, "我是在印度出生的西藏人。"


強巴說,"你們那種是印度西藏混血的,你們是雜種。"


札西生氣了,他對我說,他們那種是西藏來的,比較高等,他們這麼厲害,妳有問題妳問他們好了,就走開了 。


我跟強巴繼續聊著他前幾年第一次返鄉的新發現, "現在的拉薩已經比二十年前好太多了,人們非常自由。" 我問強巴他是否會等到西藏獨立或如同達賴所說的完全自治之後才將移民回鄉的夢想付諸實踐,強巴笑著搖搖頭,"那時候我已經在天上看著大家了吧。"


過去的西藏有很多問題,寺廟和噶廈(封建貴族議會)掌權,大部分的人都是奴隸,每天耕種但沒有自己的財產,為什麼我要來台灣,強巴說,"因為身在印度的流亡政府一樣是有少數精英集團在統治",
他們經由掌控一般人的移動與工作機會來表現權力,蒙藏委員會將難民引渡事務交給外交部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機會經由合法的管道來台灣了,這是一個號稱自由開放靠近底層人民的政黨所做的事。


"我還是想回去西藏,即使是被中國統治的西藏也好,但是我必須先在這裡賺錢。"


札西提著滑板褲繞回來了,蓮花生從西裝皮外套裡掏出香菸請我抽,(我喜歡藏族人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們從來不會有人認為女孩子不該做什麼事情)


我問札西,你還是覺得自己是西藏人嗎?


札西問我,"那你覺得你是中國人還是台灣人呢?"


我毫不遲疑地說"我是台灣人," 札西說,這就對啦,我的父母來自西藏,我在印度出生長大,你應該能理解我的想法吧?


我問強巴的想法,強巴說,如果我是妳,我的父母都來自中國,我還是會覺得中國是我的祖國。


蓮花生說,妳看,西藏又分裂成兩個了,這個時候戴著珊瑚戒指的嘉措進入談話,說到他遠在加拿大的親戚對這次事件的看法。


我問嘉措,暴動會持續嗎? 嘉措不置可否,笑著搖搖頭 。


"西藏人已經分裂了,年輕的一代無法再承受中國政府的壓迫。"


"如果和平的方法已經行不通,那就只好用暴力解除我們心中的恨。"


嘉措跟我說了許多解放軍的刑求方法,我的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我問嘉措,即使整個民族全部死光了都不要緊嗎?


嘉措說,換做是我,我也會回去的,我在加拿大美國的親人也都會回去的,妳看過伊拉克的新聞吧,因為眼前看起來只有這樣才能喚起全世界的注意,妳也看過電影,中國屠殺西藏人民的紀錄被完好地存放在聯合國的檔案庫裡,那些講自由人權的國家,沒有利益,他們是不會幫我們的,藏族人寧可被殺,即使被殺也解除不了我們心中的恨。
 

"我願意為西藏而死。"


"整個文化都死掉了也沒有關係嗎?" 嘉措還是吸一口菸,對我微笑 。


"妳的家在這裡,所以妳不了解",妳可以試著想一想,假如今天有軍隊來到妳的家鄉,他們舉起槍殺掉了妳的鄰居和妳的朋友,妳的父母親年老了,跑不動了,他們握著妳的手對妳說 "快跑!我來擋" 妳一個人跑阿跑的,能跑到哪裡去呢?妳去到其他任何一個國家,有誰會歡迎妳呢?妳失去了妳以前擁有的一切,妳的財產,妳的親人,當妳順利到達另一個陌生地方的時候,妳已一無所有,連腳上的鞋子都沒有了,我們的爸爸媽媽就是這樣子的 。


嘉措皺著眉頭,用他光滑的大手拄著菸濾嘴,眼睛在牌樓的照明下閃閃發光,我想像眼前這一群年輕強壯的西藏人,假如他們在家鄉過著幸福的生活,應該是騎在馬上飄揚著紅縛巾的康巴,連雪山也會對他們微笑,太陽也要為他們擊掌,青稞與老曲一同歌舞,河谷裡的風清清緩緩地吹 。


蓮花生慢慢開始唱歌,我們倚在牌坊前面後頭是模糊的中正廟,喇嘛們誦經的聲音仍在繼續,唵嘛呢叭彌吽,為了超脫或是為了自由。
 





Posted by stanza1982 at 樂多Roodo! │10:14 │回應(0)引用(1)獻給拉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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