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9,2006
二十三歲的獨居生活
中秋節快樂!
我今年二十三歲,獨居,大學還沒畢業;兼差工作已經做了五年,現在的時薪卻不到五年前的三分之二;存款幾乎都用在旅行上;有個交往六年的男朋友,目前並沒有結婚的打算。
假如有什麼比一個人邊工作邊過中秋節還要慘的,我想,就是選在中秋節的時候去吃陌生親戚的喜宴。
伯公在美國的第五個兒子的第二個女兒在美國結婚,對象是民國初年駐日大使的北歐混血長孫,兩個人都是西雅圖的執業醫生。沒有喜帖,僅在前兩天口頭告知,我們家由媽媽開車載爺爺奶奶出席,我陪同,爸爸堅決不肯赴宴,因為他不屑。
六點半我們準時到達蘆洲,遲至六點五十五分新娘新郎才珊珊來遲。我患有糖尿病臥床年餘的伯婆坐著輪椅出席,五年前伯公喪禮上的親戚都到齊了,我從未見過如此虛假的場面。
素未蒙面過的堂哥穿著單薄的鐵灰色夏季西裝跟透明如免洗內褲的藍襯衫,坐在他戴著黑框眼鏡的爸爸旁邊拼命吃,每位長輩都記得跟他敬酒寒喧換名片,稱讚他長得好。我們的家庭代表組合裡沒有男性,當然也沒有長輩記得跟我們交談,我幾乎吃不下什麼,席間耳語不斷,不脫哪位長輩又身患重病,或是六呎二吋體面新郎的來歷。我忍住踢掉高跟鞋的衝動,跟人來瘋的阿誠叔叔連乾兩杯酒,就因為我們是女人,這種社交場合若沒人為妳出頭,別人說什麼妳都插不上口,真希望我爸也在場,至少我們可以一起憤世嫉俗,擺上臭臉也正當。
我今年二十三歲,參加一個連新娘名字都搞不清楚的婚宴,在海霸王停車場裡拎著淺紫色緞質珠扣包,絲襪被放在單寧西裝外套的口袋裡,腳踩黑緞尖頭兩吋半跟鞋,欣賞鐵捲門倒影上我美麗的雪紡裙,連抽兩根菸。
金色眼影被我揉進眼睛裡,月亮好圓,我正百般聊賴,等著離開。突然想跟誰說說話,當下我竟然找不到一個人可以打電話,最後只好打給上個星期寫信給我的那個男生,告訴他我很謝謝他。
在信中他這樣寫著:珍貴的你是我想保護的對象,也是我努力的動力。我的男朋友則在劇場裡幫老闆做戲,直到中秋節過去了,我還打不通他的手機。
我今年二十三歲了,大我一歲半的堂哥在弘棋公司(據說很有名?)做電腦工程師,喜宴上媽媽幾乎什麼都沒吃,在餐廳就忍不住吐了;我喝了十杯啤酒,午夜十二點踩著高跟鞋慢慢走路回家。
我家很靜,尤其是夜裡,靜到我必須開著電視才不害怕。我經常癱在沙發上看時鐘,數著還有幾本沒讀完的書。有課跟放假的時候我不喜歡出門,男朋友偶爾會在下半夜來訪。我把下麵的蛋殼埋在花盆裡,用過的保險套讓他帶走。中秋月亮圓,我換上小背心跟四角褲在陽台吸菸,看著看著,突然感覺寂寞。
我並不美麗,也不喜歡主動推銷自己,我只是一直盡我所能地做我認為對的事情,我從來沒有機會選擇我的背景跟某些際遇,但是我過得心安。這麼想能讓我心安。
我的爸爸媽媽都是努力掙扎求生的人,勤懇保持一套他們自己的倫理觀,也許跟一般人很不一樣,也許因此吃過不少悶虧。而我還沒有準備好用什麼眼光審視我們這個龐大且富裕家族裡頭的空洞與齷齪,二十三年來,我已充分品嘗人情殘酷,甜蜜家庭之類的東西都是鬼扯。從四歲開始的每個週末上午,我的工作就是聽爸媽訴苦,我也希望我奶奶過世以前能大發慈悲給我一筆錢,假如我拿到一筆錢,我想我會毫不考慮地離開我的家人,到遠方去,也許讀書。
有的時候我埋怨爸爸的沉默,還有奶奶無窮無盡的控制欲,我偷偷看不起這些漠視老病母親的美國uncles,有點羨慕那一群光鮮的cousins,不知不覺我的話也開始變得不多,喜宴上只能望角落發呆,敷衍著微笑敬酒。
我想我真的很寂寞,我從沒想過我會在二十三歲時就開始如此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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