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8,2006

一個人




親愛的鴨子,妳好嗎?


昨天收到妳的離線消息,妳說月圓人缺,祝我快樂,還捎上一個吻。


鴨子親愛的,什麼時候,妳經常感到自己是一個人?


  當我在拉薩,拉薩天天下雨,有時是早晨,有時是傍晚。海拔標高三千六百米的城市幾乎超越我故鄉最高的山峰,我經常感覺我俯瞰著記憶,那些悲傷因此模糊,我想這也許是我如此掛念拉薩的原因,她使我在此與彼的眼中都成為遠方。


  江措與我們其實認識不深,但他們一家對我跟阿晒好,這妳知道。他們讓我在拉薩還有一個家可以回,有溫暖的酥油茶跟被褥,有無盡的關懷。我視他們為可親的朋友,因此就算必須搭上四天的火車,我今年也要回去看他們。


  我在重陽節到拉薩,當天晚上,江措一家齊聚歡迎我。江措說他的弟弟次仁很想去台灣,問我能不能跟他結婚?


  我對次仁沒有偏見,我喜歡他正如同我喜歡你們。
  去年夜雨,妳們在龍達,我跟阿晒在江措家,跟江措一家喝青稞酒聊天。臥榻上阿晒填完明信片後便睡了,次仁將棉被舖在地上,靠著我這邊做活,我將頭枕在次仁的頸後,看他一針一線縫衣。


  這些西藏人為了推銷他們的工藝品,請漢人到家裡喝酒喫茶,已經不算陌生。那年我看見一批一批的觀光客進來消費西藏,穿著新買的藏式麻織短衫,戴皮帽子,手中擎著照相機,問也不問便隨意拍著路上用毛線打著彩色髮辮的的甘孜老婦與戴著織錦方帽、穿著金鍛羊毛靴的工部女孩;大昭寺前,用鏡頭對準了嗑長頭的一家人,快按數十張後嘲笑他們;抱怨拉薩街頭滿街的小乞丐,夜來上北京中路抱著西藏姑娘喝酒,凌晨醉醺醺地在街頭撒尿。那無疑是一種文化強暴。


  他們說八角街只是郁滿濃厚民族風情的騙子街,他們說嗜血成性的西藏男人都帶刀。老先生老太太倚在舖子後的照片流傳到網上,沒人在乎他們是誰,有著什麼樣的故事,多數人只是對著這些陌生臉孔驚艷高原上人類面貌的皺折如此深刻,穿著用色鮮明,風物新奇,攝影技術高超。


  那天晚上次仁跟我說起他在家鄉的瑣事,他的第一次婚姻,還有他的兒子。
我一面為他打抱不平,為什麼那個北京男孩的裙罩子得由你來縫角,一面想著自己跟其他前來西藏消費的人能有什麼不同,我能為這盛情照顧我的一家子做什麼?


  我是喜歡次仁的,他長得好看,像港星張耀揚的五官,加上樂天的笑容。
我喜歡他溫柔的個性,同時也喜歡他們那些西藏男孩成長的故事。可是,江措對我說,妳能不能跟次仁結婚?次仁說,他想去台灣,想得睡不著。


  第二天,我離開江措的新店舖之後便來到次仁的新家,從言談當中,我看見次仁眼中消散的光芒,但我看得更清楚的,是我對於純潔友誼的想像幻滅。
他問我在台灣他能做些什麼工作,他想賺大錢。他甚至希望能到台灣人家裡幫傭煮飯,只為了跟台灣女人結婚。他用俊秀的面容敘述赤裸裸的渴望,彷彿已經見到飢渴的台灣中年寡婦對他投懷送抱。我幾乎作噁,幾度想奪門離開。為了這件假結婚的難題,在拉薩幾天我不能吃也不能睡,言行舉止越來越不像我自己。我知道這一年來我心中始終盤算該如何回報他們,但我一定得靠這樣的行動來證明自己嗎?


  其實次仁在二月份藏曆年的時候便已經再婚,對象是個在八角街做生意的甘孜女孩。我見了那個女孩,修長清純,陰暗的藏式房子裡她鑲金的牙套隨著微笑一閃一閃,次仁說,他一個人,母親死後老家便不再是老家,他在拉薩寄居哥哥家,雖然舒服卻還是沒有家的感受,現在的妻子是他除母親之外最愛的女人。那你去台灣她怎麼辦呢?我問他。他說,她還不知道。結婚後他同妻子搬出哥哥家,但同時也帶走了江措不少客人,江措無奈,只好到民族商場租一個店面另謀出路,他沒有說什麼,但他拒見弟媳,也從未去過次仁新家。


  嫂子一直很氣憤。我問起來,農農大哥說可能是出於忌妒,畢竟次仁在拉薩的時候是跟江措共用一個太太,次仁另結新歡,又在新太太的慫恿下分了家,嫂子因此對次仁很不諒解。我不認為是這樣,跟江措相差十歲的嫂子今年生加嫫是第一胎,衝突在隆冬即蠢蠢欲動,開春迸發,江措為家族移民付出了多少積蓄,大家都清楚,次仁離開,帶走的不只是貴重的羊頭、牛頭、唐卡、皮衣跟生意,也帶走了這個家的一部分。


  我到拉薩第二天,江措跟嫂子為了次仁的事情又打起來,我手中抱著啼哭的小女兒加嫫,站在門口,農農跟釋迦幫忙勸架,眼見江措拔了刀,我擋住加嫫的視線,開始想我該怎麼拒絕這一場假結婚的邀約?


  西藏人是殘暴而不文明的嗎?他們對我的友誼難道也是一場技術性的策略嗎?我心虛地接受次仁自己畫設計圖,委託家鄉工匠製作的兩把藏刀。藏銀的刀鞘上是美麗的龍紋,刀柄鑲了紅珊瑚跟綠松石,格桑花開滿兩側,刀面刻著藏文布達拉,兩尾銀色的蟠龍在刀尖上完美對稱,發出銀色的寒光。次仁說藏族工匠從沒有打過一對的藏刀,在西藏,男人與女人佩帶的藏刀尺寸完全不同,次仁首開先例為我跟阿晒準備了這一對刀,仔細講述圖紋涵義,祝福我們百年好合。


  心情複雜的我帶著刀子離開次仁家,兩把刀大,突出我的中型背包。路上給陳柯打電話,老柯說,Ami,妳要懂得拒絕別人,優柔寡斷有時反而會給人錯誤的期待,妳相信我。


  他安排我到北京中路的音樂天堂去投宿,交代上海女孩石榴幫我帶幾個人去江措家提行李,順便跟江措攤牌,必要時保護我的安全。我心裡很難過,雖然我擔心,但我始終不願意把事情弄到如此難堪的地步。


  音樂天堂裡的藏漂小李子說,妳就兩條路走,要同他繼續做朋友,就辦結婚,不辦結婚妳跟他從此一刀兩斷,也別想做什麼朋友了。


  我近乎絕望地在音樂天堂等了一小時,石榴出現了,卻只要我幫她的忙帶CD給兩個朋友到台灣,然後就走開了。我不願再開口拜託陌生人,而且他們不懂,不懂我對江措一家人天真的感激與深情,也不相信江措對我的好是沒有目的。我死心了,奔到巷子裡打IP公話回台灣,而阿晒竟然沒有去問其他的移民方法。我狠狠罵他全然不顧我的安危,摸著口袋裡微薄的旅費,掛了他的電話。


  當時我誰也沒得指望了,這一路上,我頭一次感覺自己是一個人。


  我一個人,背著兩把刀,在細雨紛落的拉薩傍晚哭著走路回家。


  我相信江措給我的友誼是純潔的,我寧可如此相信。那天傍晚非常冷,雨打在我臉上,我不停擦眼淚,水分流失蒸發讓我的臉頰十分乾燥,嘴唇乾到破了,眼睛很腫,頭痛逾裂,冷空氣吸進肺裡難過極了。我邊咳邊走,路上的西藏人都在看我,我不介意。


  回到家裡,嫂子給我一杯茶,一包藥,我抽了一根菸,等江措回家。


  我忘記我是如何鼓起勇氣對江措,也對屋子裡的所有人說我沒辦法跟次仁結婚的。我告訴他我從旅行社問了到美國跳機的方法跟花費,我告訴他我為什麼不可能去應付這個假結婚,我在台灣有家人有工作,我的家人跟阿晒都不可能同意我做這樣的事情。我感覺自己非常膽小且虛偽,我甚至說不出口說我其實不願意,而且我懷疑過你。


  江措只說,吃,Ami。嫂子用壓力鍋蒸熟了農農從老家帶來的土豆,還煮了一大盆牛肉。江措切了一盤牛肉給我,甘孜紅土豆在嫂子深褐色的雙手中跳著,嫂子的嘴呼呼地吹,大家圍著整桌佳餚等我動筷子,水煮牛肉鮮中帶點腥。


  當著大家的面,江措說,Ami,妳就是我的妹妹,阿晒就是我弟弟,下次妳來,我帶妳回老家去,我的老家甘孜,那真是好地方。釋迦說,下次你來,到甘孜寺廟來看我,寺裡就我一個喇嘛叫釋迦,到時我帶你去看我門美麗的白塔,請你吃新鮮酥油,比拉薩賣的好太多。農農還說要跟我介紹他心愛的兒子跟牛。我看著江措殘廢的指頭,看著他們所有人的臉孔,吃著熱到燙手的土豆,羞愧得臉都抬不起來。八個月大的加嫫沒穿褲子,攀著我肩膀爬上來,對我微笑,叫我阿擦。我拼命忍住淚,說好。



  我想我才是騙子,我只想用人道的立場來粉飾自己對於關懷的渴望;我才是乞丐,在西藏白白接受這些好人的款待;我是那個消費西藏文化的可悲觀光客,因為當信心面臨考驗的時候,我居然動搖了。


  親愛的鴨子,我看不起我自己,我想我的偽善比刀子還要利。我始終不敢在離開拉薩前再見次仁一面,當我已在他眼中讀出貪婪與世故的時候,我默默旁觀所謂現代文明的潛移默化。他們對西藏以外的世界一無所知,卻深刻相信那肯定是比此處更好的場所,我又何嘗不是呢?


  我是遠方,當我帶著這樣的念頭旅行時,我已將過往放逐。


  有的時候我想起妳一個人在廣州公寓裡的深紫色沙發上看電視;一個人吃飯,飯後坐在餐桌旁一個人校定金庸;一個人到中大跑步,一個人走路回家;每天早晨,一個人鎖門出去上班。想起妳,我會變得比較有勇氣,我大概永遠忘不了我們那天離別前妳為我做的午宴:鰱魚木瓜湯、腐乳雞翅、韭黃炒豆乾、拍黃瓜。


  我把那一對刀子寄放在妳那裡,願它們帶給妳幸福。我會再回去看妳,還有牛牛跟楊帆,還有悠悠跟老王,當然還有遠在大連的農伯。


  來年我將再度前往香格里拉,為了江措一家人,我將竭盡所能探訪那些靠他之手逃離中國,到世界各地生活的親戚,這是我在商場店舖裡跟江措做的約定。


  我是一個人,我想我們其實一直都是一個人。


  我一個人來到拉薩,又一個人離開,離開那天早上還是下雨。出租車司機說,今年拉薩可能會提早下雪。親愛的鴨子,我們正生活在外邦人所夢想的美好世界裡,希望我們都不孤單。






Ami






Posted by stanza1982 at 樂多Roodo! │19:51 │回應(2)引用(0)親愛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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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这个地址。
很牵挂你。
正如你所说,俯瞰着记忆,那些悲伤因此模糊。
我想,我们都会好好的。
希望你快乐。
Posted by 鸭子 at December 20,2006 09:10
亲爱的,几经周折终于找到这个地址。
很牵挂你。
正如你所说,俯瞰着记忆,那些悲伤因此模糊。
我想,我们都会好好的。
希望你快乐。
Posted by 鸭子 at December 20,2006 09: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