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2006

綠色之島

激情長廊
我突然明白我是個過客,我跟他們有根本上的不同,那並不是我不在那裡生活、受教育,有沒有共同的祖先,我萌芽中曖昧難明的政治傾向或者我不能流利聽說四川話的緣故。

20060907 午後 成都人民公園



  他們為我唱了一支歌,名字叫做綠色的島。


  海南來的上海姑娘明霞告訴我一個好地方,明霞有一頭漂亮的黑色長髮,跟我分享她在琴臺路搜購的宣紙與茶葉,我手邊剛好多一份成都市地圖,便拿來回報給她。我們聊著浣花溪畔的茶座,她說少城路人民公園裡頭有不錯的茶館,附設麻將館,我決定隔天下午上火車前去蹓蹓。


  背個背包走在陌生城市裡很有意思,路人多看我一眼,我便可以從眼神中分辨心機與善意,我無疑是個搭訕狂。午餐在少城郵局旁的快餐店解決,與熱心的上班族同桌。上班族走後,來了兩個小夥,客客氣氣請對方吃飯。我這個台北人沒有機會體驗過的作東氛圍,就在隔座上演。想必是早些來成都工作的那一個仔仔細細地研究菜譜,模樣大器要了好些葷菜,初到城裡的另一個滿臉寫著感懷,直說點幾個青菜便好,不要破費,跑堂卻先端上來兩碗白飯,兩人相視而笑。


  我決定不走遠,就在寬巷子附近打轉,把要緊的事情先辦。首先跑了幾家雜貨店買削水果的刀子,兩塊錢;接著補給罐裝茶跟水果、捲筒衛生紙,最後是打電話。


  長順農貿市場剛好可以買到新鮮的新疆無仔葡萄跟鴨梨,料想不到的便宜,但我不貪多,加上最愛的蘋果,預算控制在十塊錢內。IP公話的雜貨舖養了一隻純白波斯貓,卡著一隻板凳我就坐在行人道上講起電話,跟廣州深圳的朋友報平安,將抵達時間通知拉薩的江措,貓咪在身旁踅來轉去,一下子蹦上汽車的引擎蓋。我驚訝這麼嬌生慣養的貓咪竟然能自由在大街上亂晃,雜貨店的老闆娘立在舖子門口說:「妹妹,咪咪就是喜歡這樣,能拴住牠嗎?」


  栓不住的,就只好看著牠四處跑,我決定再打一通電話回家。


  人民公園佔地很廣,整整兩條街的長度,裡頭有人造小溪、拱橋、垂柳、迴廊,成群已登記受保護的百歲古樹名木,大安森林公園或天母運動公園比起來根本就是小巫見大巫,公園東南角設有市圖書館,裡頭似乎有座人民紀念塔,我不很有興趣,我喜歡的是看看公園裡的人,然後找個茶座體驗一下成都的優雅生活。


  才走進沒多久,我就被一陣歌聲吸引住,彎過樹叢,踏過石橋,羞澀地繞過熱鬧的麻將館,一落一落的茶杯跟水壺擱在樹下、竹桌上,歌聲很明顯是從長廊裡傳來的,我知道我找對地方了。


  135激情長廊是人民公園業餘合唱隊的主軸,每週135的下午他們聚在公園這頭預先練習當週要教唱的曲目,伴奏有電子琴、二胡跟木魚,成員們主要是成都市退休的阿姨叔叔,當中有不少是老師跟醫生,也有經常帶著孫兒逛公園就加入了的。我放著膽子坐下來聽歌,隨即有個阿姨問我從那兒來,送了我一份歌譜,我跟這些長輩聊得很開心,聽他們談文革時從各大都市下農村做知青的故事,當時也是這樣幾個人,在破落的茅屋頂下唱歌,歌唱給他們孤獨困頓的青年時代帶來歡悅與希望。這批知青最後終究離開了農村,但是農村留在他們身上,時代的印記留在他們身上。樂天叔叔跟我聊得最久,他告訴我林姓家族在成都近郊留有一處祠堂,也許我可以去尋尋家譜,他也鼓勵我回南安去看看,「那兒現在發展了」他說,「」去看看妳的老家吧,看看妳的根。」


     我的根?


  他們為我演唱了改編過後的四川民歌《盼紅軍》還有《綠色的島》,盼紅軍說著四川人民採下三月裡的花海,釀好美酒,等著解放的紅軍來,綠色的島則是一首思念台灣的歌曲,描述海的另一邊,椰樹翻浪,青翠的遠山中間住著與此地彼此羈絆的一群人,我突然明白我是個過客,我跟他們有根本上的不同,那並不是我不在那裡生活、受教育,有沒有共同的祖先,我萌芽中曖昧難明的政治傾向或者我不能流利聽說四川話的緣故。


  我是台灣人,不論我身在中國或世界某處也無法改變,我柔軟的身段正如我說普通話的語調,無視於粗魯,一貫禮貌向霸權傾身,滿心歡喜與感激接受對岸人民的善意,然而有某種堅硬的內在永遠也無法被改變,接下來的旅程中,我經常必須適時表態與維繫身為一個台灣人的尊嚴,這讓我吃了不少苦頭,但我寧可保有這份自傲,感覺很馬可波羅。


  他們是一群親切可愛的老人,而我明明知道這一定是黨文宣部的作品,最後的兩句歌詞還是令我發毛,

「隔著一道淺淺的海峽,我與綠島情未了。」



 


Posted by stanza1982 at 樂多Roodo! │19:38 │回應(1)引用(0)左邊的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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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貝
寫的真棒!
期待第三篇遊記 : )
Posted by 晒 at October 5,2006 01: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