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旅行

曬乾的杭菊在薄茶色的玻璃杯裡舒張，我背上綁牢了我的十斤箱，小心翼翼勾好夾腳鞋，上上下下地跳著爬著前進，往旅館信步苦行。

2005／09／06 午後　寬巷子裏的老成都


　　九月六日我從兩天一夜的火車下，與東山少爺道別，再度回到成都。
　　隔了一年，成都和我都已經改變，我拉著沉重的旅行箱從車站滿溢的人潮與交警車隊離開，憑印象找到人民中路打車，出租車見我寒酸、到的地方又不遠，紛紛拒載。我不喪氣，跟碎裂的行人紅磚戰鬥半小時，穿過看起來比我還狼狽的地圖小販，中國人拋棄唾沫的虛線娓移在日光中，我耐性等著，終於在荷花池市場轉角攔到三輪車。


　　我很喜歡坐三輪車，三輪車並非現代城市尚未開化的餘瘤，比起年年多起來的白綠雙色出租車，門上貼著一公里1.7元的貼紙，步調較慢可攀談又可講價的三輪車有人情味多。去年跟阿晒第一次坐三輪車，我為我自己能夠舒服地坐在後座乘涼，而拉車的老哥卻必須奮力踩踏前進感到慚愧，有種剝削他人的錯覺，然後不可避免地，廣大的無產中國老哥們也從不手軟向富有的台灣同胞漫天喊價。


　　今年我既有過市場經驗，便不再為走資派的原罪傷神，二十塊錢便宜了他也方便我，一趟車拉到長順上街的寬巷子龍堂，免去我拎著大小包行李擠公車問路的麻煩，我已經累了，真是不中用。


　　寬巷子是成都僅存的一處古城原型，雖然同樣憑藉政府德政，老房子該拆的都沒有屋頂，路上該挖的水坑該堆的垃圾也一應俱全，四處都是工程圍欄跟建築材料，卻見巷子裡的老成都一派自得，在廢墟裡晾著短衫內褲，在爛泥碎石路上架了陽篷竹凳小桌喝茶，也不理怪手野草亂蓬蓬地就長在身邊，他們自管他們的，日子就這麼過。


　　曬乾的杭菊在薄茶色的玻璃杯裡舒張，我背上綁牢了我的十斤箱，小心翼翼勾好夾腳鞋，上上下下地跳著爬著前進，往旅館信步苦行。偶然瞥見有幾隻小風箏卡在大樹上，斜對面二十年老木門漆著燒烤缽缽雞，四川太太撐起了大傘在大院門口踩裁縫，管公廁的大叔跟賣菸的姨正聊上興頭。成都的夕陽慢慢落在寬巷子裡，這裡的優閒是多麼不合時宜，我對自己竟尋到了此處有些得意。


　　路爛是否就不走？日子苦難道就不活？古蜀城二十度的陽光跟四十度的茶湯是否近百年來沒變過？爛泥土與辣雞鍋的香味濃混在一起，夜時八許，旅館左側茶館前的兩棵大樹間竟架起了屏幕放電影，欸，這是我印象中的成都沒錯，得用開水稀釋稀釋才下得了肚的勁頭，我這個台北人誠誠懇懇地自老城學了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