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5,2009
(舊文)超越性
什麼是超越性?我想它可能是一個視角,不是全知性的那種,是選擇有所限制的那種。因為我認為那種知道一切會怎麼發展的、自我完滿性的敘述自信實應避免。我仍然期待更多對話、更多哀嚎、更多不理解、更多不滿足、需索及其帶來的焦慮。安逸令人沮喪。理解安穩的代價總是令人悲傷。
才剛剛上禮拜吃完我的手作蛋包飯,我跟Rocean看著彼此的眼睛一起笑著說出那句:「文學是苦悶的象徵。」
聽著我正在興頭上買的那張黃玠Green Days,她說:「唉怎麼都沒有人寫一首歌送給像我們這樣不懂得裝弱的女孩兒。」我們根本是倔強不是堅強。可能是因為我們沒有大大的眼睛、瘦弱的身體或是美好的聲音。
大大的眼睛、瘦弱的身體或是美好的聲音。
我回她:「這描述也可以用於丁丁。」我們總是這麼努力逗彼此開心。這陣子沒有男孩令我們開心。
我想我在想的超越性可能是另一種觀點(這句話相當後設阿,零分!),跳脫出我目前全部擁有的充實(其實已經是過滿),放置自己在另一種相黏結構中,屢屢非自發性地去觀看自己現有的核心關係。
我希望可以自現實中提取意義,用一種更無涉事實的角度去轉化意義,像是Albert Lamorisse的紅氣球,他只是拍了一個小男孩和一顆大大的紅氣球,就足以容納過去五十年的各種表述與詮釋,那意象在氣候與人心皆冷冽的巴黎還是那麼動人;楊牧用昆蟲與樹描寫掙扎;夏宇用大旱與雲霓描寫距離。我的朋友本寧很酷地用生殖科學實驗來寫愛情。
我很清楚這些思考是為了寫詩,那就不是研究了。所以我現在到底是在煩惱寫詩的問題還是做研究?看來信任理論的書籍可以暫時放在一邊了。
最近有個人對我說,散文是應該拿來抒情的,所有非抒情性格的散文他讀著都不對頭。不然你就寫書評,他這樣勉勵我。
研究所不能說出的我可以用詩來表達,這兩者之間的語言層次跳躍太大,我想要為一種啟發找尋一個完美的意象,我想用的是最樸素的句子,說一個最簡單的故事。
這個概念做得最棒的是自然,一隻燕子、七星潭邊一顆石子或一片杜英的紅葉子,微風穿過樟樹林的沙沙聲,六月裡成群出現的蛺蝶,每次看見這些都讓我覺得,唉,我還有什麼好寫的。
我跟百年說,人家都覺得我們寫詩的很怪,你知道就是像鯨向海說的,他們會走過來說:「喔,在寫詩阿。」然後走開。那些都是我們喜歡的人,我對百年說。可是他們偏偏就不讀我們寫的。百年說,不然我們來搞個幫派好了,封妳做新竹地區的壇主。所以我們要開始勒索嗎?我們要執行愛的暴力。我們要逼著誰來讀詩。
最後我寫出來的東西都是百分之百紀實,只在比喻上還有足夠空間讓我跳脫。每次絞盡腦汁想出來的喻依,都嚇人地反映了我內心的狀況:沼澤/肉販/暴雨/市場/雌蕊上黏蜜的汁液/各種食物的轉化,還有一座小島上一棟房子,通常代表家。我想我擺脫不了高中時讀的精神分析了。
紀實是什麼意思?比方說
我最近過得很宅,應該是說,我過得很封閉。很多事情不說得清楚,連自己都覺得不清不楚。我在這裡寫下亦提供給旁人觀看,展演條件在自白行為中似乎是必要的,作家都是暴露狂。
心裡的感受/思考的階段性結果,不成為寫出(未必是寫定)的某種身外之物,
懦弱與自滿可能就在下一刻把修辭與結局轉圜,讓我自己回到comfort zone,
讓我的讀者處在曖昧刺激的短暫興奮中,用我的欲言又止規訓妳不斷伸出手層層剝落,這一種永遠看不見裸體的表述與解讀。作為那個吹笛子迷惑孩子的歹徒,可惜我覺得這樣不太夠好玩。
我的超越性尋求,大約也跟這一種生活型態有關。我在這裡做著這樣一份工作。
semi-scholastic career的玫瑰色光暈漸漸褪去之後,感動還在但新奇不再,除了誠懇/善良/勤奮/正直和一點點天真與天份,這些我總是知道的準則,學院裡的空氣聞起來總有一點不夠奔放,走廊陰暗而空曠,每扇門都長得有點像。
聽著自己的腳步聲,總是看不清楚對面來人的臉孔,也就竟然不怎麼需要在乎,
反正我會離開研究室藍色大門的緣故,百分之七十五是為了上廁所、找老師、買飯或從事我小小的壞習慣,這些活動不怎麼需要打開心胸(說活動還不如說是位移或作功)。
我當然是愛著這地方的,這座系館跟系館裡的人,這個組織,這個社群。但其實我好想離開。我想超越這一些,去尋找那個不滿足的原因。
離開這一種封閉。我不安於室。很想不管工作有沒有做完,都要出去玩。
中午在系館後面的大草坪看見一隻黑鳥(我猜那是一隻喜鵲)牠盤桓著,在草場中央劃著圈圈,絕美地節奏鼓動著雙翅,牠平衡,牠飛翔,多麼不輕易。長長尾羽令牠的姿態看起來並不輕盈,從牠的飛行我彷彿可以觸碰到牠身邊的氣流,濕潤且令人顫抖,我著迷的眼神伴隨著巍巍開啟的嘴唇,唾液一下子分泌許多,我像個傻瓜隨牠的身影在陽台上東奔西跑,深怕一溜煙牠就不見了。
跟我想得差不多,很快地,牠不見了。
我在google search打上寂寞,醜陋,砍殺,秋葉原。
加藤在五月份上傳的一通簡訊表示,「我沒有任何朋友,因為我醜陋,才會遭到忽視。如果我有女朋友,我就不會離職或沈溺於手機。擁有希望的人絕無法理解此事。」加藤又說,「我比垃圾還不如,至少垃圾還能回收利用。」
我今年也是25歲,我擁有希望跟男朋友,我也覺得自己醜陋並且寂寞。
有時候我也滿懷怨恨,有時候,我也會在網路上張貼幾百篇文章來表達我的憤怒。
我有個朋友她好一些,她會寫市長信箱。
我告訴C,Albee真的好熱血。緊緊擁抱一個人,強迫他握住刀子,再將自己的身體以刀尖到刀柄的方向推進去,Peter殺死了Jerry,或是Jerry逼Peter殺死了自己。Jerry無所印記、漂浮如塵埃的生命,再也不會自Peter處被遺忘。我告訴C,這樣的行為在舞台上很詩意,放進現實生活中就未免太天真了。我說話像個大人。C那時候已經快要睡著了,我懷疑他到底有沒有聽懂。
醜陋與寂寞跟希望與男朋友有相關嗎?不論是把這些狀態或名詞當作事實或符號來解讀。你知道一個詞彙永遠不可能僅僅指涉一種意義。有人以為加藤是因為絕望,我不這麼想。絕望了之後就沒有行動了,他是天真地想要做最後一次努力。
警方發言人不願針對這項報導發表評論,但表示,加藤接受偵訊時「鎮定回應」。
發言人又說,「他偶爾流淚」。
我帶著這樣一種很難快樂又此生好不了了的病,一種disable但不是sickness,我可以在獨處時坦然接受,卻不允許在別人面前顯露。別人沒有義務要承擔我的情緒,大部分的場合,只需要溫暖開朗的人。我希望自己不會是害群之馬,我希望自己還有能力扶助別人以善良,所以越將那快樂不起來的壓縮到最深,最後我必須要暫停,我一定要離開。
也許超越性不是我要尋找的答案。電影XXY裡Alex最後問著:你難過是後悔認識了我還是因為要離開我?阿爾瓦多還是那臉抱歉的哀傷,Alex把褲子脫下來,你要看看我嗎?
Alex把爸爸的手臂圈在自己肩膀,我哭出來又很快把眼淚擦乾。剪了紀存希髮型的帥哥班代又再一次熱心地開車送大婉跟我回到系館,送QQ回家,我走回三個小時前離開的位子繼續加班,等著明天最早一班公車再去家教。
看著高架橋外的燈火,我已經不是十五歲了。我可以不要決定我是快樂或不快樂的嗎?我可以不管自己是被喜歡或不被喜歡的嗎?
好像有點難。
我想逃走不被看見比較簡單。
(這個梗有點爛,不過用一下好了)
我先走了,請你追上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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