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旅行

　　拉薩八廓街，下午四點。2008


　　清晨的薄霧從街道上散逸，虔誠的信徒早在大昭寺門前煨起桑煙，煙霧巧妙地結合起來，由廣場中心飄進八廓街上連棟建築物間放射狀的縫隙。由藍、紅、綠三色組成的天花板飾布圈住整個房間如同內部宇宙，牆上，女主人喜歡的肥胖嬰兒海報就貼在她丈夫收藏的金剛唐卡旁邊。

　　金剛蒙面，米金與珍珠粉疊置車縫的窗簾掩蓋住花樣鐵窗兩邊，弧線正如一個看太多美國農場卡通的小孩會畫的那樣，我從房子裡唯一一面小窗甦醒，因為桑煙鑽進我的鼻子。睜開眼，望著窗前懸掛的藏刀在光線中變化倒影的色澤，過了一會兒我終於記起自己身在何處，海拔3600公尺之上，幾乎超越故鄉島上的最高峰，我在拉薩。


　　將棉被摺起疊回金剛護法眼簾底下，窄床露出色澤鮮艷濃郁的氆氌毯，還溫熱的格桑花紋鋪面變回待客用的座位。我戴上眼鏡、紮好頭髮走出內室，著喇嘛裝的嘎薩已為我蓄了一盆清水，瞇眼微笑用手指指臉盆的方向。閉上眼將冰冷的面巾按住額面擦洗，開眼看見許多女人已圍繞住大雜院中央的公用取水井洗衣。我是這個家唯一早上用牙膏搞得自己滿嘴泡沫的人，甘真繫起圍裙問我喝不喝酥油茶，耳垂上的足金耳環在暗室內閃爍曖曖光芒，我模糊答好，札西還在前廳長椅上睡著，蒙灰的西裝褲摺疊整齊放在棉被旁邊，露出一雙穿著黑色尼龍襪的腳，此刻許多西藏人早已起身穿戴整齊，戴上應付強烈紫外線的各式軟帽，手持轉經筒與念珠，走上最初的轉經路。


　　這棟房子是札西的，嚴格來說札西擁有的並不是一棟房子，他所擁有的，只是一棟長方形大雜院角落的一個住宅單位，內部隔成兩間，做為起居間與主人睡榻的外室與供奉神佛、平日待客用的內室總計約4坪、沒有浴室，廚房與廁所全院共用。上世紀70年代由自治區政府手下的漢族建築師結合公房設施基礎與藏族傳統房屋裝飾風格，以石磚為主體建材、內部用水泥隔間，延伸八廓街重作都市規劃製造出大量相仿的住宅作品，在今天已遭逢即將被淘汰的命運。


　　房屋地址在東孜蘇路一巷。若你站在拉薩市中心大昭寺廣場，面向佛寺門口嗑長頭的朝聖牧民與收門票的喇嘛，加入順時針方向的步行人潮，經過古修那書屋、尼瑪銀飾店、兩家大型唐卡藝術專賣店、以及數十家販賣藏族服飾與印度舶來品的小攤販，你會在左前方看到瑪吉阿米餐廳的大廣告板，上面畫著一位在黃房子中等待情人的深眼線少女，據說與她相會的是少年達賴六世，那位寫詩的央倉嘉措。從少女的眼波底下走過並左轉，你就會抵達東孜蘇路一巷，最顯著的記號就是你右手邊那家陳列不同材質與高度設計的藏式木碗小攤。扎西說，賣木碗的老闆已在此佇立二十年、眼睛壞了，他的太太很聰明，不讓人砍價，但他們的碗真是好得沒話說。


　　距離我2005年初次抵達拉薩已過去好幾年了，我還能清楚回想起這條路上的每家店、每處風景，當然是我最初見到它們的那樣子。這幾年拉薩急劇變化讓我每次回去都心痛地發現一處處珍愛的風景消失殆盡：與朋友自由談話的甜茶館、親切的藏式家庭旅館（旅館主人養了一隻站起來有200公分高的混種藏獒，當牠想跟人玩的時候，那倒楣的人往往被撲倒在地）、拉薩河畔的柳樹與乾燥清潔的石灘、音樂酒吧裡旅人同歡的純真氣氛。這些年藏地政治經濟局勢的變化令我失去了好些朋友，他們在不同的時節突然與所有人失去聯繫。我唯一持續保有的是札西一家人的友誼和他們的地址，即使閉上眼睛我都能從廣場找到回札西家的路。


　　第一次上高原的旅人可以明顯從皮膚上感受到日光從白晝初始逐漸轉強，氣溫在下午四五點左右達到高峰，不分種族階層，高原上的灼熱紫外線在每張臉孔上留下記號，沒有衣物遮蔽或防曬霜保護的部分容易曬傷。諷刺的是，即使是盛夏八月，夜裡十點過後的寒氣能逼你奔回旅館把羽絨衣穿上。有心臟或呼吸道痼疾的人夜晚不宜在室外走動，乾冷空氣容易引起身體不適。當呼吸不順暢，最先影響到的便是腦部活動，許多人說拉薩令他們呼吸困難、腦中一片空白，失去多年來與自己身體共處的默契。固然高原城市有令人超凡脫俗的解放感，我傾向不放大這種想像，感覺頭痛時便睡一覺吧，也許醒來還能趕在日光下吃晚餐，拉薩天黑總在夜時八九點。許多歐洲人慣了過這種高緯時間，我初到拉薩時不知日之將落，總在外頭玩得太晚，漫遊古都綿密相接的巷道中直到街上行人絕跡，夜空中出現星星，札西的弟弟來接我回家，因為聖城夜晚並不安寧。


　千年以前，松贊干布運用法術填起羅煞女的水塘，文成公主帶來12歲釋迦牟尼等身像並在此無中生有的首都四方祭禮鎮邪。這對傳奇性的夫婦奠定了城市基礎，但聖城之所以神聖且繁榮絡繹當然是因為達賴五世後行政教合一制度。佛陀轉世化做肉身普渡慈海，兼與封建貴族共理俗務，宗教與政治共繫中心於拉薩，既是超脫，某個層面上，城市的歷史還是一片泥塘。慾望是死亡的序曲，解法不全然是信仰，雖然，這裡最接近信仰。


　　最初前往西藏的動機是想知道在一個與台灣截然不同的自然環境中，異文化人群的生活與我們有什麼異同，雪山是意外的豔遇。與其說是抱持著人類學家的精神來記錄、識別其中的異，我獲得的最大收穫是來自於同，也就是以凝視父母親那一輩走過的家國歷史格局與個人生命經歷中交纏的社會文化變遷，用以理解另一個變遷中的地區。於個人經驗的體會層面，我對兩者同樣無知，既然我已無法參與觀察二十年前的台灣，好奇心讓我持續追蹤著當代中國追求現代化的趨向與想像基本上是類似的；以資產管理的選擇及積累來列記算式，兩者表義符號堆砌的結果也大致是類似的。但我關注的不僅是先有事業，再買車，後有房產等表面的存量提升，怎麼定義一個人向上流動了？怎麼看這個人是否過得更快樂了？


　　我關注這些外來西方文化、漢地文化，或說某種跨文化成功模組在當地人意識中，如同蒲公英那樣飄絮萌芽茁壯，其中成長的生命動力，來自原有文化對這株新苗的詮釋，是這股吸納與再造的力量給予外來種生長機會與蔓延的空間，兩者相互形塑，造就當代景觀，歷經春秋之後，又將轉化為另一片風光。


　　對自小離鄉背井從四川來到西藏的札西來說，定居拉薩、立業成家是多年社會歷練的成果，當初那個十三歲的少年將自己包在軍大衣裡爬上貨架，只是為了看一眼拉薩，並非渴望成為拉薩人，許多人初來到拉薩的想法，都跟札西一樣。札西抵達拉薩時文革剛結束，經過幾十年職業生涯與感情經驗上的漂泊，從一無所有到日擲千金，札西三十五歲的時候結束大起大落的街頭生涯，娶了第二任妻子甘真卓瑪，決心在拉薩生根過日子（改天我們再用另一個故事講札西的一生）。現在的札西擁有固定地址、一個小女兒、一張個體戶事業證，五個店鋪，生活算是風光。札西每天的生活是這樣的：早上八點多起，送女兒上幼兒園的娃娃車，拎著熱水瓶到八廓街轉兩圈，接著去甜茶館喝茶。茶館裡跟老鄰居聊天，辨認哪些新來到拉薩的打工仔是他家鄉人，有需要幫忙的就幫一幫。九點半到鋪子準時上工，等客人上門，有上海北京香港來的就宰一頓，不認真欣賞刀子的客人他根本不讓他碰刀。札西東串串門子，西調笑姑娘，一筆筆生意就在交換意見的時候做成了。札西每天要抽一包菸，從前是紅梅，現在改成小熊貓了；午餐還是吃茶館的藏式咖哩飯，但甘真越來越常幫他做便當，因為札西的肝不好，得注意飲食。下午四點，札西下班，到商場門口等娃娃車把心肝寶貝送過來，曾因打刀打架跎了背、失去三個手指的札西堅持背女兒回家，比他還高大的甘真跟在後頭，背著小女兒迷你的書包，拎著熱水瓶。札西的小女兒是八廓街之花，走到哪兒人家都要搶著跟她問好，賣土豆的阿姨免費送上土豆，街角誦經的奶奶要捏捏娃子長的結不結實，我笑娃娃是代天巡狩，小女兒叫拉姆，意思就是天上的小仙女。


　　我最後一次回到拉薩是在一年多以前，那時札西跟我說，他有兩個計劃，為了這兩個計劃，他必須存點錢。一是買台電動車，這樣每天都能接女兒上下學。二是他在城北郊訂了棟房子，已付了頭款，眼看著就可以交屋了。札西笑咪咪地對我說，下次你來，我就不用招待妳住這破地方，連淋浴都沒有。我望著小屋子裡一層層海報貼滿房子複雜的歷史，藍眼睛的嬰兒和美國中西部平原的農作豐收圖，還有印度美女背後是什麼，我還不知道，札西已經一張張撕下牆上家族合照，準備收進抽屜裡去。內室裡滿牆神佛會跟著札西搬家，會有更窮苦的外地移民住進來，就像札西樓下上個月剛搬來的那一家，他們連羊都帶上了，那羊平時就在院子裡走，拉了屎主人也不清掃。札西說，這裡真的環境越來越糟了。我很明白，搬了家之後的札西家就不會再是我記憶中的札西家，拉姆每天上下學的路不一樣了，札西也許會換一家茶館待著，札西不走路上班了，他的電動車速度太快，會來不及跟街上的人們打招呼。城北郊的鋪子都在雙層平房裡，油漆畫著簡單的招牌，會有更多漢人跟札西是鄰居，札西認為這是身分提升必須付出的代價，札西笑咪咪地，彷彿這室內只有我一個人懷舊得十分可憐。我在寫這個故事的時候，在腦中重走了一遍到札西家的路，也許今年夏天，我又必須重新記憶這條路了。


　　拉姆給我唱過一條歌，是她在幼兒園學的。「手在哪裡手在哪裡，在這裡在這裡，你今天好嗎？我今天很好！再見吧！再見吧！」




拉薩城北郊房屋廣告，2008夏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