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5,2008

外野看台:拼圖


歷史似乎對不起辛辛那提。

當全美國棒球界熱切參予洋基球場(Yankee Stadium)退休前所舉辦的最後一次明星賽時,辛辛那提紅人隊(Reds)球場的導覽只想知道,為什麼主辦單位邀請那麼多老球員到場接受致敬,卻獨獨漏了紅人隊70年代的明星球員、名列棒球名人堂的捕手Johnny Bench。

不只紅人隊的過去不受重視,未來也完全被忽略了。

明年的明星賽直接跳過2003年開幕的紅人主場Great American Ball Park,讓2006年才開張的聖路易市Busch Stadium搶先舉辦。

俗話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但在辛辛那提,往日榮光已逝,新的光榮卻遲遲不來。這裡曾經有過蟬聯兩屆冠軍的The Big Red Machine,現在卻只是支沒有人會怕的普通球隊。俄亥俄河邊的球場興了又拆、拆了又興,卻好像永遠不夠新,而舊的又已經一去不回了。

當人們提到有古老歷史的大聯盟球隊時,總會想到紐約洋基隊、波士頓紅襪隊(Red Sox)、芝加哥小熊隊(Cubs)等充滿故事性的隊伍。但,真正最古最老的職業棒球隊,其實是1869年率先職業化的紅人隊前身Red Stockings。*想到歷史想不到辛辛那提,或許因為它不在媒體中心,不是最大的都市,沒有全國矚目的世仇,也沒有百年詛咒加身,而少了許多眼光;或許是因為辛辛那提自己不斷的把歷史拆掉,讓它少了點懷舊的美感;也或許,是因為紅人隊自豪的過去中,有一段是不可訴說的黑暗史事。

1912年,紅人隊放棄木頭老球場,搬進在原址重建的鋼筋水泥建築Crosley Field(原名Redland Field)。五十年後,在Crosley Field,一群辛辛那提自己培養的年輕球員打響名號,成為人人望而生畏的The Big Red Machine。

1970年,球團威脅辛辛那提市要遷隊之後,這支可怕的紅色打擊機器有了一座最新、最高科技的五萬人座大球場──位於市中心俄亥俄河畔、距離俄亥俄河最古老大橋不遠的Riverfront Stadium。The Big Red Machine搬新家後一發不可收拾,1970年代幾乎年年有五成以上勝率,四度拿下國家聯盟冠軍,更在1975、1976連拿兩次大聯盟冠軍。

雖然有著The Big Red Machine轟轟烈烈的歷史,Riverfront Stadium卻只有短短三十年的生命。2002年,在同樣的地點,更新、更高科技的Great American Ball Park興建完工,Riverfront Stadium被豪不留情轟掉。

新球場座位寬廣、視野良好,更有許多細心的設計──完備的無障礙設施、每張椅子上都有Reds標誌、到處都有電視、一三壘內野座位的角度全部朝向本壘…。不僅如此,這個球場還是個多功能建築,酒吧、餐廳一應俱全,可以供人吃喝,也可以出租辦party,會議室能租借,更有部分辦公空間租貸出去,簡直就是複合式商業辦公大樓附設球場。雖然參觀了press box和dugout,也解釋了球場設計的理念,Great American Ball Park的導覽活動多數時間都帶著遊客去看這些新設施,介紹會員制的包廂與酒吧,等不及炫耀這個球場是多麼好的消費場所、多麼新的主題樂園,讓遊客羨慕有錢人的好座位。

又新、又炫、一切以消費為目標,Great American Ball Park是現代的,甚至可以說是後現代的。

在這裡,歷史也成了又新又炫的裝飾品,被吞沒進球場的光鮮亮麗中。舊球場dugout的板凳被放在內野販賣區旁,成了臨時歇腳的所在;Crosley大門口公布先發球員名單的看板被高掛在入口,但只保留了最上方「Today’s Lineup」的字樣與木框,中間的球員名單早已不是木頭,而改用液晶螢幕;Crosley Field的一面牆被數位化重建,變成會議室裡的壁畫;記分板上的時鐘是Crosley Field時鐘的原樣重建;延球場四周掛著大幅布招,上面排列著從1869年以來的大事件;入口兩邊各有一幅馬賽克磁磚畫,一邊是1869年最初的Red Stockings,另一邊是1975年的The Big Red Machine;大門外立著四個銅像,是Crosley Field時期代表性的球員。

脫離原有脈絡後,這些歷史文物或重建的影像引發的不是思古的懷想,而是時空錯亂的焦慮。過去、現在、未來拼貼成一幅幅炫目的平面,時間失去深度,變得紛亂,卻也有著後現代獨有的錯亂樂趣與(非)美感。然而,在大膽打亂歷史拼貼過去之時,辛辛那提卻依然放不下那個將紅人隊榮光埋進歷史中的名字和數字──Pete Rose,4192。

從導覽的第一步,這個名字就緊緊跟隨。紅人隊名人堂門口堆疊的球總共有4192顆,導覽進入球場後的第一站是會員觀賽俱樂部4192 Club,俱樂部以舊報紙和照片掃瞄而成的桌面上,也出現了4192和Pete Rose。矗立在中外野、仿老汽船煙囪、贏球時會噴煙火的Pepsi Sticks上總共有14根「球棒」,正好是Pete Rose的背號。

4192,是Rose刷新的大聯盟安打紀錄**。Pete Rose,是辛辛那提土生土長、The Big Red Machine一員、十七次入選明星隊的球員,也是因為簽賭而被大聯盟永不錄用的不光榮名字。

大聯盟不要他,辛辛那提忘不了他,在球場建築裡處處留下Pete Rose的影子與名字,繼續頑強的與聯盟對抗。他們抗議Rose的紀錄被否定、Reds的歷史被遺忘,在拆掉一個又一個歷史過往之餘,無論如何都想要在歷史裡幫Rose寫上一筆,卻不知道,這段歷史從來沒有被遺忘。

棒球的歷史裡有他,只是大聯盟的紀錄裏沒有他。一段不能再提卻又一再被提起的歷史,讓辛辛那提的光榮與恥辱分不開、懷舊與遺恨糾纏不清,讓紅人隊的過去怎麼拆解重拼都拼不出未來的樣子。

離開球場時,門口的球員銅像在陽光下曬得發燙,巨幅布招在風裡搖擺,上面的字又晃又閃看不清楚。走過Pete Rose路、離開這都市,後方,河岸邊的工程仍然進行著,左手邊,一棟大樓拆了一半,球場外,大幅廣告昭示紅人隊名人堂新梯次的到來,辛辛那提又往前蓋了一些、往後拆了一些。

這裏,歷史的每一步,似乎都踩在否定之上──被否定的過去、被拆毀的昨天。


*紅人隊名人堂將1863年成立、1869年職業化的Red Stockings視為Reds的前身,不過,Red Stockings曾經有過幾次分合重組,現在的Reds與最初的Red Stockings嚴格說來也非完全一脈相承。

**Rose生涯總共有4256支安打。



Posted by stands at 樂多Roodo! │00:51 │回應(0)On the Bleac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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