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3,2011

/日光喃喃/她的行李

她從小,關於旅行的回憶都是跟家裡的種種家庭問題掛鈎的。

當別的父母在暑假時帶著其他小朋友去美國迪士尼的時候,她對於家裡要回鄉探親順道的家族旅行,懷著非常複雜的心情。所謂旅行,大多只是三個分散在港、澳與爺爺家鄉的家庭,一起上廣州或是怎麼樣。不,情緒障礙並不在於那是不是祖國的山河,或者是不是有清潔的洗手間,而是家裡一復一日的爭執,每到了這旅行的時候,往往得到了更大的舞台,加以激化,越演越烈。如果平日在穿上校服至晚間收拾書包之間的日子必須小心奕奕,抬頭觀察家人的神色和異狀,到了旅行的時候,就更加應加恪守分寸,不要輕易對外面的世界一時高興得昏了頭。她沒有可以空餘下來的心可以容納世界之大。

事實上她對於小時候的旅行記憶太少,在偌大的世界中,她小小的記憶不過是個亮著紅燈的幽暗沖洗房,把家庭大大小小事件的決定性瞬間沖洗一遍又一遍,晾起來的照片是刺痛皮膚刺痛神經的對話。旅,行,哦……她只記得從一個公車站走路到另一個公車站,永遠趕不上該上的一班公車,甚麼時候可以回賓館呢?她只記得三個家庭聚在一起吃晚飯唱《禪院鐘聲》的時候,爸爸原本要宣佈升職的喜訊,迅速發展成舖滿一張十二人大飯桌的漫駡,戰火延綿一夜。旅行的時候,她無法不去眼睜睜看著,她平早還可以在同學面前掩飾、假裝無事的缺憾,得在三個家庭中連同地氈底下的蟲蠍一併揚開來,暴露在景點與景點之間。她也不得不在酒店房間內,聽著姑母表姐們,對她母親的百般慰問,忍下啦,忍下啦。她從小就不知道,旅行是向世界打開大門的事,旅行只使她想找一個足夠保暖的被舖躲起來。

因此現在當大家說,你這人不是對旅行很有興趣的時候,她無法回答。

小五那年家長日,班主任說,你的孩子乖過了頭,就是有點老績。她的眼淚在半秒間落下,雖然她並不明白老績是甚麼意思,只是直覺她就是無法與其他孩子完全一樣。

冷漠的人很自私,冷漠的人只看得見自己,世間是這樣統一論斷的,要是有人可以諒解,諒解密室的濕度與溫度。長大後她常常活在社交的驚恐之中,她要從新適應”正常人”的心的狀態與軟硬度,適應自私在甚麼程度下是人之常情,不需要討好。人無法常常走進自己的心,逐一檢查,哪兒是門,哪兒是牆,哪兒需要被打開,哪兒需要堅守。

當她男朋友忽然說,不如我們去旅行的時候,她有點啞異,你確定嗎?

原來旅行可以,只是在他方,生活。旅行的照片終於有了家人以外的人。她花了別人不能理解的力氣,去發現其實她喜歡旅行,喜歡世界。要喜歡自己,可能還得花上幾年。有人可以自然而然地對世界產生好奇,有人不可以,有人可以享受生活,有人覺得克己勞苦的才有意義,人間,各有前因。而人人走的自由行路線,坐車還是走路,先吃飯還是先租車,民宿或是望海酒店,各自修行。

她終於覺得旅行,有她自己的意義。而她慶幸,她能有一個,發現自己真正喜歡一些甚麼的時刻。最少這個時刻,她聽見時間的聲音。


*原載於《新生代月刊》第69期副刊

staffd發表於 樂多03:48引用(0) │標籤:日光喃喃

吃力生存

劇界其實每年年底,就會有段時間看到大家各自在facebook宣佈「收爐」。翻一翻2012前的日程表,才發現連著來年二月的演出提前跟我們打招呼,「收爐」這個有型的end pose,還早吶!

劇界的朋友,我們應當要很開心,我們全部都要更更更更更更更努力。大家一邊說,一邊在攝氏九度的氣下,繼續被中醫師斷症為太熱氣。在九度的天氣下太熱氣,聽來都覺吊詭。虛火重呀。虛火重的意思,就是外人看起來你外表還身光頸靚,但實際上只有你知道關節撈損食無定時眼肚向下發展,都一把年紀了暗瘡還如煙火盛放,身體動起來還會聽到一格格呼叫的筋鍵。虛火重呀,正如2011年的年底的文化節目一樣。

澳門城市藝穗節一如往常,走得不著痕跡,相隔不到兩三星期,頂著腎上腺素燃起的華文戲劇節又到,再加上文化局主辦的澳門拉丁城區幻彩大巡遊,再間插一個填海新城公眾資詢的文化界別專場……聽來會以為這個界別有上萬人來處理跟進這種種的細項。

即將在華文戲劇節重演的《在雨和霧之間》,第二幕有一場「吃力生存」,寫演員感想的時候我說,這場做下來沒能有感覺,導演再回覆,吃力往往是當你走過以後回望的時候才發現曾經這樣難過,真正往前走的時候,也沒有時間來讓你感受難過不難過吧。我看著這個界別的朋友的行事曆,越近年尾,宣傳的文字就越重火氣,而且是默默積壓了十多二十年終於找到一次事件爆出來的火氣。在泳池游泳你當然還可以抱怨水溫,這後半年,其實我們都在海中央了。

這時舞台助理燙著戲服,被解構主意的戲服搞到頭腦跟著一起打結,我們頂著皮質醇笑倒在攝氏七度的地板上,有人同行是一種福份,今後如此,也不好抱怨。

staffd發表於 樂多03:32引用(0)

Run! Run!

將要跑半程馬拉松的人,究竟早餐要不要特別吃些甚麼?跑的人不是我,而是男朋友。前一夜凌晨五時的室溫是攝氏九度,這天醒來倒是稍暖,車一直駛過西環大橋,靛藍還只是微微有了變淡的意願,但整個(乙水)仔市區的街道上,都已經是小跑暖身的人。到達運動場,城市還沒有睡醒,只見運動場外大射燈下曬著的人竟然這樣多!迫在一個街口的行人道上做伸展和暖身、寄存私人物品……但是所有人幾乎都是帶著笑的,確實像個慶典、嘉年華,只是一個在攝氏十度天氣下dress code定為運動背心和運動員小熱褲的party。

偶然接過馬拉松運動的宣傳案子,意見來來往往,我們都沒有弄明白這項運動的感人之處,(或者只是在頭腦上明白,而不是皮膚上也明白),也或許是對方交來的官方照片太過典型,就只見到幾個你不認識的黑人衝線,於是方案做出來沒有任何觸動人之處,因為並不在其中 。

在觀眾席看著幾千人起跑,很奇妙。各式各樣的人,抱著不同的心情來跑。後來我才知道清晨四點幾起床來跑迷你馬拉松的,有很多還是朋友們的爸爸,一家子還在與周公會面,就自己一個興緻勃勃要來完成一段路程,有些兒女妻子搞不懂的心思。起跑,幾千人離開運動場,六時多,(乙水)仔與平日很不一樣,奇異地,有幾千個人的意志在街道上循著腳步一呼一吸,城市慢慢醒來,大概是心理作用,你亦不說,但空氣中就是飄浮著微弱的電波,加油,加油。

前頭的人有紀錄要破,後頭的人,在中途抽筋還一拐一拐,跟自己的身體講數要撐著回到終點。待在終點,等到每一個人回來,都覺得感動,跑完那些里數所得到的,這天所得到的,只在他們的身體內,無文字、語言可以描繪。

staffd發表於 樂多03:32引用(0)

玩伴的手

肩頸右端一條內筋傷了,慶幸從小學相識至今的玩伴之中有位成了跌打中醫師,一連治理了幾天後,被抽出來的還有連帶整個上背的筋脈長期性撈損,幾天內,由一點的痛,從內而外,痛隨著筋的位置位移,散發出來變成表層上的皮肉之痛,痛的方式從抽象變得具體。

這件事本來就很有趣,跟一個相識十多年的兒時玩伴,問來答去就是,那麼你感覺今天的痛和昨天有甚麼不一樣?那麼今日的痛跟你第一天來看時有甚麼不一樣?每天去形容痛,這回事,很有趣,分辨同一點引發的不同的痛的感覺和方式,很有趣。酸痛、疲勞性的痛、肌肉的痛、筋鍵的痛、指上施加壓力的痛、針刺的痛、陣痛、麻痺性的痛、和牽連性的痛……

例如傷的是在上背右側的筋,牽連右手手碗無法發力。跳舞以後我們開始和體內各條筋脈打交道,以前不知道的,因為疲勞、傷、痛、施力和觀察其柔軟程度,痛的時候它呼叫,我在這兒!因而重新認識每一條筋,重新認識身體。

玩伴推著我背上那條因出了問題而呼叫不已的筋脈時邊說,想不到我的背連著手臂都是實實在在的肌肉,原來已經不是小時候認識的那個瘦弱的人。我重新認識的則是他的手,那雙手成了他現在的專業,從早上開舖到晚上關門,這雙手感知很多人的身體筋脈,施加相應的力去按、壓、推,治療。他讓我看他手上纏膠布貼藥帖的痕跡時,關節略微比正常大,其實也是長期勞損。現在每三天發炎一次,他說。皮痛上確實留有中草藥膏的殘漬。

那算是職業病嗎?
是,他說,所以很多年紀大的跌打師傅都不再用手推了。
沒有別的方式代替嗎?我問。
沒有別的可以替代雙手吧。他若無其事地答,像小時候一樣。

staffd發表於 樂多03:31引用(0)

不止如此而已

前幾年,我們有個不太好的習慣,看藝穗節的節目單子,選演出最先要看演出場地,如果演出場地在日常已經作為劇場空間使用的地方,那麼對該節目感興趣的程度也會大大降低,如果要再排列在劇場內上演的劇目,則又要再因出發點是不是公共空間,或者該劇場平日上演劇目的程度有多頻密來排列。

就是說,比較並不是外地團體還是本地團體那麼單純的分野,而是豬肉檔和劇場比較,我當然會比較想去看在豬肉檔的演出,因為成也豬肉檔,敗也豬肉檔。地點的選取本身就很FRINGE,意思是,地點本身就極具戲劇性,看豬肉佬劏豬肉本來就很有張力。日常生活接觸的地方是我們最常接觸的舞台,如果要在巴士上看演出,我期望是在正常公車班次內,正常一條擠到不行的巴士線上竟然還能看小丑和外籍傭工的互動,而不是租一架旅遊巴象徵式遊覽一下。或者正好這兩天劉德記的外牆被棚架圍起來,再過一陣子不再見棚架的時候大概也就是不再見劉德記外牆原貌的時候,最想戲劇應當在這兒發生。

因為這年文化局鼓勵本地社團去修讀藝術行政課程,不難令人想起,要是作為一個課程題目,就是澳門城市藝穗節的話,這份行政作業有多難做?當非劇場的空間忽然變成臨時性的劇場,在公眾空間要發生常規下不會發生(或者常規突然被加倍放大時),戲劇性總是要在習慣以外的混沌中產生時,講求步驟、講求最好有先例、程序和安全感的行政要如何達成?而更甚的,是一個充滿了無數個充滿不安全節目的”節”。

不,噢,我只是很天真地認為,如果有一整個課程的學生可以當做練習題目,來幫幫澳門城市藝穗節(幫幫民政總署文康部)思考一下就好了,藝穗最大的問題是,明明可以不止如此而已。

staffd發表於 樂多03:31引用(0)

不睡覺的白日夢

年底,如果你飯後無事想要惹事生非,要觸怒身邊的人其實很容易,只要每天睡足十小時就可以了,尤其是十一月旺季踏正澳門城市藝穗節的時候,只要你好好睡覺,就足以使身邊的人雞毛鴨血。如果你有充足時間早睡早起,一日三餐,還沒有胃痛或便秘,死啦你!正是如此集體皮質醇偏高的非常時期。

不甘心到了一個盡頭,即使到了夜裡要找牙簽撐著眼皮的時候,都會一邊覺得應該可以做個作品,讓所有人來到這個作品前,都可以睡覺,或者最少可以奉旨不動。你知道,只有空想不用落手做的時候,人最的點子最多。當只有空想不用落手做的時候,也是唯一大家都會最想把事情放在fringe期間做的時候。

在無數個fringe住咁發的白日夢中,我有過一個關於”沙發大巡遊”的聯想。從大三巴經板障堂一直到議事亭前地是本澳如此著名的”步行街”,這條”步行街”如此美麗、遊客致上和貼心,以至於,如果你想在街上找個座位坐一坐,你最多可以像兩手都是奶粉洗頭水的自由行一樣蹲在便民門口的大街上。噢,這不是”沙發大巡遊”的好地方嗎?我的概念是只需要民政總署原意將半年至一年內,從市民胡亂置放在大垃圾筒旁的沙發收集起來,清理、作基本維修保養,開倉儲存,然後將所有沙發一張埃一張排列開來,以澳門人遺棄沙發的頻率和數量,絕對足以從大三巴一直排列到噴水池,讓祖國的同包不至於在街邊蹲,可以隨便挑一張”designer chair”來坐。

做到最渴睡的時候,就覺得這個畫面實在太fringe,三山五嶽的遊客臉孔和三山五嶽的奇怪棄椅,而最fringe的其實是全部物料都是垃圾,製作費其低。再不然要有個閉幕行為藝術,讓全部製作人員,睡覺!

對不起,我fringe緊,發緊夢。

staffd發表於 樂多03:30引用(0)

民間

剛過去提到有關澳門城市藝穗節的文章,負能量甚重,朋友就開始擔心,各種各樣。而我只不過忽然,偶爾,生氣自己能做的比預期的少。

因為在我身邊正在與這個節發生關係的人,都很喜歡這個節,所謂喜歡,不是那種透明乾淨像台灣電影溫暖鏡頭效果的喜歡,那喜歡是正如已經要與澳門這個城市廝守(或是廝殺)下去的,情緒波動而無以名狀的”感情”。Fringe在人在的時候,(因為睡眠時間極段人極燥底),深陷其中的人最直白。爆粗有時,騎哩有時,生氣有時,淆底也有時。很犯賤地,這也是人能量能推得最高的時候。大家的力量總是讓我深感啞異。

藝穗開幕還不到一個星期,我就開始懷疑fringe是一場只在facebook上發生的虛擬運動,如果夠好運,部份的活動和節目是可以滿座,但事實擺在眼前的是,還有過半數的演出,觀眾根本就比演員、製作人員還要少。九個民間承辦單位中最少有四個團體的人都各自洗板,平均兩日就有新的一場活動邀請冒出來,連結狂貼,最積極的一個,一版news feed掃下來,冒著從此再沒有朋友的險,總共轟炸了十幾二十個朋友的版面。

幾夜下來,深夜,開電腦,洗板變成了大家的例行工作。一版開來,承辦單位與承辦單位之間的節目活動互相po來po去,互相like來like去,互相幫對方的節目推介,哪怕外人來like你的,其實寥寥。真的就那麼在凌晨二時,忽然”民間”這兩個字就在腦海中升上來。民間就是,不要管那些誰本身應份是該做些甚麼了喇!票房告急的時候,只要多print一張A4告示是對事情有幫助的,哪裡還有時間去分甚麼是你該做的事還是我該做的事呢?民間精神,對我來說是另一個詞,叫做peer support.

Peer support,於是我無法不比較,官方與民間的,support。

staffd發表於 樂多03:30引用(0)

有關藝穗的宣傳

當大家都認為藝穗節的宣傳應當與文化局主辦的藝術節差不多的時候,其實藝穗節的宣傳並不是那種很理想地做好一個image就好可以拿去比賽博個設計獎的項目。

實情是當所有的承辦單位、劇場製作團體都心焦如焚的時候,你能做的不過是以從收到文字資料起計,用短跑直衝的速度企圖無助地替一個劇的票房做最微弱的努力。所有在設計學校裡你曾學到過的品牌設計硬道理,在藝穗節裡大多都無法成立。因此站在藝穗宣傳設計的角度上,其實最好不要由劇場人來做,因為邊做邊擔心票房是肯定的事。不顧一切地統一用很抽象的圖像來表達和行銷一個節慶當然很有型,可是澳門城市藝穗節,當然沒有那個龐大的資金(也沒有以高端藝術為目標)去支援諸如維也納交響樂團之類的名字。誰不知道那些大節目只要賣個名字票房就不用擔心呢?如果你擔當過一個小劇場,你會明白有多少設計原則行唔通。

如其他劇場人所言,打開藝穗節的節目單子,就像一天一天看著那三十多田十個演出及工作坊輪流跳海。各個小劇場製作單位絞盡自己的腦汁,來想究竟還能出怎麼樣的宣傳文字來使觀眾明白為甚麼要看演出,然後將廣星售票網的售票數字EXCEL空格破蛋而出。說到底,既然澳門城市藝穗就是為了要將小眾口味推出大眾舞台,誰來買票呢?當然是大家最不願說但又是最成問題的問題。究竟有甚麼字眼足以使尊貴的大眾覺得他們就非得要犧牲周末的時間來看你?

在無數個與文化部門、發放資助的基金會所主辦的對話會中,被提出了無數次的欠場地、欠專業人員的質詢,但最困難的問題是,欠觀眾,而且是欠甚麼取向和甚麼價值觀的觀眾。尤其是當一個節在兩星期內辦三十多場演出,每個周末都有七八個節目撞時間的時候。

staffd發表於 樂多03:29引用(0)

婚姻

20111111是水坑尾的民事登記局擠滿人的日子。我們的姊妹和男朋友進去,五分鐘後開門出來,已經是合法夫妻。

登記局四處貼滿美滿婚姻的教育海報,婚姻兩個字好大,每張合照都躲不過”婚姻”和婚後財產處理的幾種選項。從此以後,兩個人的感情就跳進兩個家庭分裂組合出的第三個家庭,真正的人生呀,是充滿了各種現實衝突的,而人生的刺激,也就是當現實問題浮現時如何對答和對策,對呀,婚姻當然是愛情的墳墓,但還能頂著勇氣把衝突取笑,嘻嘻哈哈著跨了過去,人從中的力量就非同小可,婚姻當然是人生最百轉千迴的部份。極限遊戲中最激烈的,當然是結婚。

在這個遊戲中玩得最出神入化的,是我們的父母、姨媽姑姐。

我曾經想寫一個關於婚宴的劇本,內容是被表姐結婚的籌備過程所啟發的。一個女人辦婚禮的難,是處理瑣事、自己在財政(自己的及老公的)與一百萬個DREAM之間平衡,以及在兩家長輩的意見之間周璇,而最終,還要與母親的意見糾纏。這是女兒的大事,母親們忽然將自己當年做不到、隱藏了幾十年發了黃的dream,逐小表現出來。

當表姐終於覺得她拍婚紗照的壓力來源原來竟然是媽媽的時候,終於揭發了連她爸都不知道的家庭”陰影”,啊!原來父母結婚的時候沒拍照,本來打算將在酒席間拍的大合照當成新婚照就是了,怎料那個年代託了朋友拍攝,那朋友再去去旅行回來,竟然把底片遺失了,婚姻啊,最美好的開始都沒留個記念,就一頭栽進柴米油鹽的悠悠幾十年。男人們怎樣不明白,女人對婚禮的緊張,當然也不明白,女人對於婚禮的遺憾一記,真是與婚姻一樣長。

拍手拍手,我對新上任的人妻說,你的極限遊戲才剛始嘛,哼哼哼!恭喜恭喜……

staffd發表於 樂多03:29引用(0)

魔幻異境

在澳門離開澳門,或許不是那麼困難。出走通常都只為了出走,偶然或非偶然,我們騎著電單車過路環,把所有專注力單純地花在路環的地景上,路過安德魯不買葡撻。

遵從有路就走的原則,在路環還是可愛地保有迷路的可能性,迷路不就是總想旅行的原因嗎?前方究竟還有沒有小路抄過去進村呢?電單車司機的腎上腺數一時歡呼起來。過路環,路環只是一個意識形態的詞,代表好遠、未開發、或者放假……我們還是如此陌生,我們知道路環的事,還不比石陝尾或者將軍澳多得多少。而路環日復一日在改變,每次去路環的地景都在更新中,冷不防,路氹連貫公路兩側就建起了守門的鋼根,在天與地之間連線,將來,會是石排灣公屋。我們還在討論,要上班就腳就全都進賭場打工吧。

但路環的改變之深刻都在黑夜。日落以後,改變像是一種無心臟無思想的、機械式的異形按時醒來,以一整夜的速度慢慢進食它需要的土地,以長成更龐大的改變。

已經好久沒有站過在路環市區的岸邊,日間時的情懷蕩然無存,看過對岸灣仔的風景,只見乜乜海鮮和物物美食城的霓虹與倒影,珠海式的媚俗式激情風格一定比路環的魚棚更能帶來經濟效益。再望向聯生工業村,過往望去只能見到一片沉默的黑影,這夜,為趕及2012年12月落成而轍夜動工,點燃起一串白色的射燈,映照包覆建築的帆布一列詭譎的綠,遠望猶如異度世界的浮島,宮崎駿式的場景。黑夜

晚風只在荒蕪的土上唱得完蜒綿的歌,浮島就快要與腳下的石屎和瀝青接軌。城市的戲劇性其實一直發生在無人的地方,當在澳門本島我們無法找到新的地點來做一場藝穗節的演出時,路環的流動舞台自行上演,夜夜,並無觀眾。

staffd發表於 樂多03:29引用(0)

自願加班

甚少有機會坐在政府部門的辦公室跟公務員一起O.T.。追思節的時候,我們正在苟延殘存的死線前(或中、後),帶著美好的葉熾記早餐來到三天未關過的電腦(因電腦捱不下去重新開機不計)前,因為加班,就啟動了關於公務員的加班閒聊。

有傳這個與我對話的、身體會突然當機昏迷五十小時的非正常公務員人工頗高,傳聞還傳聞,在朋友間交流中,知道行情的,當然明白實際上只有一(小)部份公務員沒有簽訂過關於加班的離奇意向書,或是將加班定位自願性加班。

自願性加班,這天我正坐在某位不認識的公務員的座位上,對著他們平日朝九晚未知的生活,能帶來調劑的就是桌貼著一張因年代久遠而邊角霉爛的葡國地圖,我回想著傳說投考公務員的幸福啊,就是哪怕即使並不升遷,都可以在這個兩腳不能伸展的位置上,過人世,無憂失業無憂柴米。這就是澳門人期待的幸福與安穩,啊?這時那位傳說高薪的單眼怪朋友提起隔部門同事「自願加薪」到了一個自我懷疑的地步,有天他帶著滿腹疑惑來問他,人工又不能加,工作又只能超時,人還有甚麼價值?他答他,那你為甚麼要做,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歡完成那件事?他思考了良久才答,是。單眼怪說,那是人自己犯賤,無辦法。

我們得出結論,如果你比在上位的更想做這件事,大家都明知資源再少你還是會堅持,因此資源越是不增加。好比去拱北買物同阿姨講價,你知啦,你越是表現出想要,越容易買貴嘢。

哎哎,好歹是一個政府部門的辦公大樓,員工「自願加班」,竟然全層無中央冷氣輸送,半日後步出大樓,我還有點因缺氧而頭暈。我當然不相信,這部門的同事們一邊缺氧一邊加班,是一天半天的事。

staffd發表於 樂多03:28引用(0)

末日對話

「家中兩隻貓,你比較疼哪一隻?」
「兩隻一樣疼。」
「不行,一定要選一隻呢?那麼,如果2012世界末日,真的肚餓到不行,你會先吃哪一隻?」
不,非得要我選一隻來吃的那人,其實非常喜愛她的貓。我說,你和你老公一定無聊時就將這個問題想一百遍,她就笑了。

自從某次從一個主題關於外星人的講座回來後,這夫妻倆就開始了他們的末日危機假想練習,如果地球要末日了,他倆相比我的存活機率一定要高。也可以說成是強迫症,這兩人認真到開始計劃在家裡放個隨時可著草的應急背囊,認真思考背囊內放甚麼,(大概還設計好背囊要買甚麼牌子)。我沒想到他們已經聯想在飢荒的困境中是否會把貓吃掉,兩口子太宅災難片看太多的緣故。

當然,我並不認為這涉及潛意識甚麼有虐貓可能道德上這個那個的,當然,這只是作為人這種物種,非常坦誠的情景預設,都說是絕境,兇殘不兇殘這類問題是人到了絕境的本能決定,也不是現在堅信自己不會吃,到確是絕境的一刻就真的不會吃,當飢餓變成像腹瀉一樣不能自控和忍耐的時候。

我們的幸福是,一切都只是想像而已。她的貓轉吃減肥貓糧,卻還是有繼續增肥的跡象。而2012將至,他們說,常常提問自己各種古怪問題,可以提高危機意識。

很坦白,如果人到絕境時真的人面獸心起來,要從兩隻貓之中選一隻,其實我自己都不知道與哪一隻的感情較深,因此,說不定到時候因為選擇困難症發作,最後轉而割男朋友的肉來吃都不一定(噢,大有可能)。於是我唯有說,嗯,到那樣的境地,貓不會笨到一直跟著你吧?

她的大肥貓趴在抱枕上安逸地擠奶的時候,關於2012,我們已經想到來年年底去南美慶祝世界未末日了。


staffd發表於 樂多03:28引用(0)

愛情觀的遺傳

這次的作業是寫情信。

因為演出又要重演了,作業任務是一次角色代入的探索,導演指令,寫的是我們各自的媽媽在結婚前給未來丈夫的情信。

(噢,親愛的父母們,拜託,演員都受特別的心理訓練,請不要隨便讓你們的女兒來做這種事情。)

我想我們這個年代,如非必要,都實在不再給男、女朋友寫甚麼情信。主要是情濃甚似鬼上身,再動人的字句寫出來亦似來自火星的象型文字,中途狀態如酒後斷片,撞鬼最多短暫失憶,寫情信卻白紙黑字留了物證,寫時是愛意,讀時還是寒涼,留信物好過留信件。

一寫我們就(以上一輩的語言來說)玩分化了,角色代入,句句都簡直就像是故意在父母的感情中挑撥離間。三個演員輪著讀信,有兩個都寫到好像媽媽一結婚就等於落火坑,千多二千字的篇輻,竟然最後得十二個字是正面的:但與你一起生活我還是期待。其餘的大部份,出場的人又奶奶又姑仔,你三家姐好像對我頗有微言。我有點驚訝,大家對婚姻與愛情的想法,在這切入點上幾乎一致,無甚反對聲音。總之一結婚,母親的愛情就玩完了。而好笑在不管母親們反對還是默認,她們還沒有與女兒談到愛情的機會,那些做女兒的,已經自動儲存了一套去與愛情的現實面對面的想法,還未學會愛,首先學會愛的斤斤計較與殘缺。

還剩下的一位演員,開口讀信,卻是:”你好嗎?最近工作忙嗎?” 忽然,之前的悲觀氣氛全部洗去。她笑到讀不下去,我們笑到聽不下去。她自己笑,因為覺得肉麻,我們笑,其實是覺得會這樣寫情信的人,才剛站在愛情的門邊,根本未踏入去開始經歷,一如她本人。

我們越笑越誇張,但在愛情中,無知是福。何必鬥聰明?

staffd發表於 樂多03:27引用(0)

一場煇煌的後現代演出

因為最戲劇性的,其實是MIF本身,作為藝團,我有時候想不出來,還有甚麼表演比MIF本身更加接近一場演出?而且那麼後現代,齊備各種各樣並置的效果。

我反看了好幾場”演出”。例如某些中小企加盟的簽訂儀式。在偌大的威尼斯人會議展覽中心,每個攤位顯得如此渺小甚至可有可無,雖然每個展位都煞有介事地用上那些”輝煌”顏色(棗紅、金、銀、尊貴的黑……),而且誓必要有錦緞似的反光漸色效果,(當然我們大概都知道用甚麼軟件按甚麼效果就可以得出甚麼程度的輝煌),場館內的回音很大,哪位家長走失了小朋友、哪位在詢問處遞失了鎖匙包的廣播環迴:”如有拾獲……”,這邊的攤位則有幾個大概是傳說中的商界成功人士,反正離遠看就清一色幾名西裝友,在只用一次的展覽廉價地毯上剪綵,剪下去的一下竟然還配了彷彿美軍凱旋回國似的音樂,拍掌拍掌拍掌,噢,這一剪,本地中小企就有救了,未來真是輝煌,”……遺失一鎖匙包,如有拾獲請到……”

大世界,像舞台,我們臨時被拼湊在一起,人與人在展板與展板之間觀看和被觀看。相比起現場的戲劇性,我不認為我們刻意為創意館上演的選段算得是甚麼。不論投放多少PROJECTION,撐得住一個由人搭出來的台,也撐不住成為被大趨勢所拼貼的其中一部份。

於是館內其中一位工作人員終於忍不住問:那麼,為甚麼你們還來呢?場內遙遠的他方又響起了凱旋的音樂,掌聲掌聲。當一場又一場企圖反思社會現況的劇場演出海報,在展版上變成了待價而沽的貼紙,我不敢回答,因為有趣。難道你不覺得這裡好像一個幻覺樂園?

staffd發表於 樂多03:27引用(0)

城市的值

置身在「發財巴」中,你很難認為自己身處澳門,甚至於,你很難認為自己存在。你的不存在通常都存在於當你只得一個人,貪那一點兒的便利,被迫與來自祖國的自由行同胞一起坐。像前幾天我旁邊及前坐就剛好有三位明顯地相當有「品位」的年輕靚女。實際上當你在這樣的場合遇上三位年輕的美麗女士,其實也很難直接辨認出她們是不是祖國的同胞,因為她們的穿著那麼前衛又有日韓風觸覺以致於,其實中國年輕女孩跟南韓年輕女孩如何憑第一眼區分呢?

三位有品味的韓風中國女生就開始了她們對於多年資深的旅遊觀察,就日本、香港和澳門發表起她們對於旅遊城市的評價。大致如下:澳門比較不好玩。這程車她們的目的地其實是八佰伴。我旁邊的女生說,香港好玩呀!買衣服買包!日本也好玩呀只是走路特累,街道又乾淨人又有禮貌。我聽來很是贊同,因為身為(總是)坐在自由行旁邊聽他們高談闊論澳門如何如何買不到東西而同時又要一聲不響精神分裂彷彿不存在或者彷彿不是澳門人的我,來說,就隨時都很有按奈著盡量不爆粗的衝動,確實不是很有禮貌。

如果是澳門這個城市本身渴望被消費,我們又有何話要說?在一個城市的身價持續高企的時候。

我們不敢問,客人,你到底為甚麼要來到,踏在別人家裡的土地上?我不是介意你的到來,我介意你到來時,希望從我的城市身上尋求甚麼?

文化呀,我們的文化還可以賣!

看店的時候,有些國內客人來掃書,好像進LV掃手袋一樣,有時連別的客人的訂書都想搶過去,反正又不是不付帳,他有的是錢。大家苦苦糾纏,又將書搶過去,不行!這是誠信的問題!

城市的誠信,能不能也有一個值?城市的容忍值呢?慢值呢?無所事事值呢?

staffd發表於 樂多03:26引用(0)

赤腳疑惑

這是多年以來不斷重覆的夢境。

我穿著中學的校服,衝衝忙忙趕上學,趕到學校,一直抱著奇異的輕微不安持續到夢境中的中午,雖然被老師和同學包圍,可是對話大都完全接不上,並沒有甚麼算得上溝通的話語發生,沒有真正的智識在傳遞。中午,這就來到石屎地上,走呀走,我還穿著校服,白襪子,在操場上從A座大樓走到C座大樓,才發現,原來忘了穿鞋子。

我到了這時才發現,難怪一直覺得怪怪的。未發現的時候倒還沒甚麼,發現忘了穿鞋子上學,我忽然產生了一種欠帶作業似的焦慮,在夢境中,我開始後努力地想要其他同學和老師的面前掩飾自己忘了穿鞋子的事。

即使多年以後,當種種環境劇場都做過了,在佈滿多少碎石、凹凸不平的文化中心水池中翻滾也翻過了,當現實中(在劇場要求的指引下)我確實認為要赤腳走半個澳門都不是甚麼值得一提的事,但夢境卻一再重覆,不斷提醒,赤腳這個如此簡單的行為本身對社會帶來的挑釁意味。

赤腳,足以,引起公眾不安,有時候。

為了宣傳照的拍攝,我將幾位非劇場界別的朋友誘拐到街上拍照,我假想大家會對服飾的憂慮都事先讓他們做好心理準備了,唯獨是忘了說要脫鞋。到了實地,我才發現大家對脫鞋的劇烈反應,還遠超於我安排連男生都要穿的襪褲所引起的恐慌。而我顧慮及此,也真的不是細不細心的問題……而是(只要不在夢中)我真的沒認為這是一個問題呀!

不穿鞋子究竟為甚麼輕易就會引起公眾注目呢?照理說,赤腳其實只會為自身腳板帶來危險而已,但我的臨時model們如此不自在,因為身旁過路的人,確實對他們的側目都來自於光著的腳板。

鞋子是,一種規範,你必須要有一個符合社會秩序的尺碼。你是?三十六號半。

staffd發表於 樂多03:26引用(0)

讓客人進來

又做回店員,回到顧店的日子。時間分裂成許多細節。

咖啡渣,水漬,包裝唱片的透明膠套與粘合位的幼膠帶,打價機的替換標簽膠紙卷,用環保紙印的樂隊介紹小紙條,國產的、常常不能準確輸入條碼的雷射機,肉桂棒的碎末,不知哪枝能寫哪枝已經無墨的原子筆,桌上寫滿許多種字跡的速記環保紙,與其上一堆彷彿來自遠古密碼:1008725、852 (XXXX3245)、XXNTOCA20……

待清理的垃圾筒,咖啡杯永遠要再洗一次,從貨品單輸入再尋抬再到進貨單輸入,將封套打開取出再放進封套收好,找回,回答客人問題,或者無法回答客人的問題。打開窗讓空氣進來,關上窗開冷氣。為甚麼以前好像都沒有為意呢?

當店門要打開的時候,門的關折總是像深呼吸一樣發出聲音。每天你都不知道,有甚麼客人要進來,店裡的一天將要發生甚麼事。應該是寫一個長篇故事的好題材。

總是在一個小店之內,因為店的細小,暫作停留的人或多必少必須參介入,或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分享在他們身上的故事。啪。有四個女孩子進來,點了咖啡。沙發只有那麼一張,當我在手忙腳亂地實習cappucino與latte的分別時,她們忽然聊起姊妹淘之間的感情狀況,好像她們正在某個高級的法式咖啡廳一樣。聽不明白的密語,與聽得明白的年輕女性的矛盾。她們,接下來可能會一起買衣服?然後,分開回到她們的矛盾中?

有些客人,你會看見他們在小店裡的困惑。有些人進來,卻馬上可以當成是自己的家一樣。上班的第一天,就有一雙來自香港的母女,女兒一來,我們就聊開了,香港的即興劇場,社區藝術,與澳門的文化空間……

雖然以一種被動的姿態,但當店門開了,我想有一個原因,是為了要讓客人進來,成為朋友。

staffd發表於 樂多03:26引用(0)

店員

這天我來到店裡,為了上一手店員要他已有好幾年的工作,交帶給我。我回到店裡去,又有人離開。

他說,事情不是很多。細細碎碎棉棉絮絮,全部都是細節和細節。這某店自從開業以來至今的員工,大部份都很奇怪,要不是真的奇怪到會惹起極大的麻煩,就是脾氣有夠古怪。這位要離開的資深店員,馬上又要跳到另一個,有很多事等著他去做,但又依然甚窮的地方,去扶持某種社會上的弱勢聲音。

“軟件很奇怪,你這樣的話,它有時會在這幾格裡,不知為甚麼剔了其中一格。那麼你就要從這兒點兩點再……”都是這種交代,在他口裡順理成章,好像地下水慢慢冒出來一樣,無起伏。這些事是他多年以來在這兒每天重重覆覆的,(哪怕他原本不願意)生活。彷彿手指再延伸出去,因此生出了打價機、雷射槍,入貨單報價單在桌面上高速轉換。我想,這是除了某些熟客以外,許多人常常上來還不知道這些使店裡如常運作的店員。

“那欄架上的廠牌其實都沒有再翻貨了,下邊那層你可以當是環境音樂,但這一欄算是比較有旋律的,那欄的好實驗,好吵,不是一般客接受到的那類,其實下邊這些算是post-punk,好似這張因為那邊櫃裡有他們前一張唱片所以有時可以這樣放……這個樂手之前很不一樣,因為跟了德國的廠牌之後,就開始轉變,你聽了就明……”因為不相熟,我想起從沒有聽他一口氣講那麼多話。

一個好的店員的離開,對小店來說是最大的損失。我都有點難過。他們記得客人的口味、喜好,沿著音樂和書追查名字、廠商、最新消息和過往經典,他們知道每件貨品的故事。

客人大多只以為他們是來打價(或更甚,做看更)的。

有好的店,請珍惜。遇上好的店員,謝謝,你們為店裡付出,這都是看似微小的豐功偉業。

staffd發表於 樂多03:25引用(0)

October 12,2011

/日光喃喃/貓

又有人說,貓的天性就是較冷漠,狗本性就是比較熱情,我就沉默。這樣嗎。為甚麼沒人去比較沙漠王蛇還是熱帶魚誰比較熱情呢?說這話的人,當然不養貓。

養貓不養貓,他都不知道我較小的那隻貓每朝早晨,跳起,坐在門把上,嗒,開門,喵?我起床,去洗手間,擦眼,開水掣,擠牙膏,刷牙。喵喵喵喵喵喵。小貓在我腳邊擦來擦去,喵喵喵喵喵喵,我光著的腳沾滿貓毛,牠跳上廁所水箱,再連著跳上洗手盆邊緣,望進鏡裏與我的眼神接上了,眼睛圓睜睜地瞪著我口中的泡泡往下巴流。等我刷完牙,拉下廁所板,脫褲子,坐,牠就把頭頂向我閒著也是閒著的小腿和手掌,要摸,喵喵喵喵喵喵。

步出洗手間,未開電視看「香港早晨」,我已經嗅起來完全是隻貓,滿身都是蒲公英絮似的貓毛。我坐在沙發,牠就跳上來在我大腿上,兩隻毛毛的小手在搓,做擠奶的動作。每天早晨的例行。喵!喵!喵喵喵!每個家裏的貓性格都不一樣。(後來朋友說,每條蛇的性格都不一樣。呃!?)我家兩隻貓常常都以為我們理應聽得懂似地,喵!話超多。

我親愛的小貓齊備了流浪貓的性格特質,甚麼都愛搶,不知道禮讓,怕蝕底,好鬥又能打,每天做越野突擊的演習,學得快,不知死,吃貓糧、零食時好像自動洗碗機……但牠與人類的孤兒很像,喜歡引人注意,喜歡身體接觸,有時牠想起就去黏這個主人,有時想起就去黏那個主人,有時想起,就去迫家裏另一隻老貓讓牠舔毛舔耳朵,無論接觸誰(甚至陌生人),牠都好像很滿意,咕嚕咕嚕。我開著電腦趕工的時候,牠一定要睡在電腦右邊,我沒伸手去摸,牠一樣自己心滿意足地咕嚕咕嚕,一邊舔自己的手指,好像吃醃雞腳一樣,冷不防放一個屁,好臭。你覺得貓比較熱情還是水獾、海馬比較熱情呢?不知道養海星、對蝦或者養海藻的人作何感想。

對牠們不要求,就不會有相對應的情感需索需要對號入座。要不然,其實飲品公司應該生產便利感情販賣機,讓我們換好多代用幣,需要時按個按鈕,就可以得到紙包或鋁罐包裝的感情,熱情、正能量、關心、服從、崇拜、無私的愛、永遠守候、250ml、150ml……

一切與你親密的,皆是你的鏡子,照見自己的慾望。

又有朋友說,貓會吸負能量,貓會黏著傷心的人,安慰。有這樣好使好用?

有次我又真的一時捱不過去,坐在家裏的地板上,淚腺開水喉,嘩啦嘩啦。我家老貓也坐在地板上,眼睛圓滾滾看我,發呆,牠的表情與看見太空船降落在寶利達花園差不多。如果牠有話要說,牠好像在說:這個人壞了,搵人整水喉啦。忽然我就想笑了,畢竟然只是貓,還好貓只是貓,牠不需要對我單向的感情負責任。人的慾望何等大,好像風暴一樣不願意放開。我的控制慾忍不住就會奢想牠們必須對我有特別的感情,忍不住就會想其他人都喜歡牠們,好像以為這樣就代表,一些成就。

我的小貓不為我而跳,牠為濕糧而跳。到該上床睡覺的時候,最近我們開始要將房門上鎖,不然牠又像每朝早晨一樣,一下就把門開了,然後進來,又要拉開衣櫃,又要在床頭櫃上玩走獨木橋。總之就像是不願上床的五歲小孩,就是不讓你睡,喵喵喵喵喵喵!

世間還有很多人說,根本是蓄牲,寵壞晒。(世間的那些人呀,既然人比較高等,咁不如助養一個山區兒童咯?)

他們又再說,狗才是人類最忠實的好朋友。噢,這樣哦。說到底原來使人類最深深受傷害、不能釋懷的,是忠實不忠實的問題,你們常常被背叛嗎?

我看著我親愛的流浪小貓,你必然會為了零食出賣我。
我們只是剛好在一起嘛。




*原載於《新生代月刊》第68期副刊

staffd發表於 樂多02:30引用(0) │標籤:日光喃喃

/日光喃喃/《凝視流動》,關於死亡的記憶

阿嫲的死,是一件漫長的事。死這回事,持續了很多年。當證實她有腦血管栓塞的時候,雖然還離死亡尚很遠,但其實我們幾乎,已不將她當作是她,幾十年來的婆媳糾紛、困在一個家底下的痛苦突然人間蒸發。如果她不是她,以後還不知要等多少年才會死的那個人,還是不是我阿嫲?她不是我阿嫲,她又可以是誰?

從那刻開始,家裏討論的問題變得很實際:將利器收起來,要請傭人照顧她,要買輪椅,買老人紙尿片,還有要不要讓阿爺與她分開房間睡。這樣做著處理的時候,家裏忽然好像比以前安樂多了,其實像是終於知道,她總算是離死亡不遠的人,而我們總算看到一個期限,日子是可以完結的,於是我們就可以扭得過我們的態度。

接下來的幾年,她開始不知道時間,今天與明天,上午還是凌晨都分不清。她說阿嫻,但她不記得阿嫻幾歲,做過甚麼,她不記得阿嫻是阿嫻還是素賢。她記得我阿媽,她記得阿嫂,她不再像以前一樣駡,不再向阿爺扔拖鞋扔衣架。她不知道吃了沒吃,但知道癩了,辛苦,阿英,我癩尿。

我一家人,開始不斷把她從床上抱上輪椅,從輪椅又抱上床,死之前的氣味,一定有一股又屎又尿的老人氣,洗手間永遠都不乾淨,吃飯的桌上桌底通通是菜和飯粒。她不構成影響了,但她變成一件半死物,被擺來擺去,去維持她的日常生活。

阿爸叫我有空,要跟她聊天。這些年,我想不到有甚麼好說,為甚麼會有人要求我要有話對她說。我不會想說,你都不是你,我說甚麼?既沒有要想她死,也沒有覺得她生著又如何,甚至沒有覺得,那麼我們一直以來所承受的,豈不很寃枉。我只是希望再不用與她有關。

阿嫲的死發生在我去北京實習前兩星期,一晚夜裡,凌晨五點幾被阿爸打回來的電話吵醒,不知為甚麼他有家用電話不打偏要打我手機,半秒我就看到來電顯示,猜到大概,因此我第一反應就是假裝沒有醒過來。沒醒得來去接這個電話。我決定要睡,這個電話我不要聽。然後到弟弟的手機響,他接了,如我所料,要準備去見阿嫲最後一面。

媽媽同我們一同去醫院,已經七點幾,阿嫲早就走了。死亡時間是五時多六時之間,在送院中途走的,自然死亡,沒有調查的必要。護士帶我們去一個房間,房間很小,她正準備跟手清理,等我們看最後一眼就將她推走。白的床單蓋著,底下那人就是我阿嫲,阿爸他自己將白被單翻開,我們安靜地看,我介乎在不想看,又不能不看之間。這天終於來到,我甚麼心情都沒有,也沒有想過結束是這樣的氣氛。而我阿爸,竟然舉起手機,用他從沒有用過的攝影功能,對一張沒有生命的臉拍照。我多想說,影來幹嘛呢。但那人是他的媽,我從出生以來都管不著。

大家一起回家,阿爸花很多時間覆述經過,我一點都不想知道過程,但他說話覺得安樂,他有說話這個行為可以依賴。吃完早餐,阿爸給親戚打電話,不知說甚麼,一家人圍在一起沉默,阿媽忽然有點淚光,我才想到哭,但不是為了阿嫲不在,而是為了以前的所有,突然有了結尾。

於是那是我第一次要完成道教的殯儀儀式,我有時覺得她會看得到,有時覺得不。因此我總是覺得無論怎樣表現都不對。是不是多少流點眼淚才禮貌呢?那是一場場面浮誇的喪禮。因為爸爸的人面廣,收來了百多個白事花牌,阿嫲生前來往的人幾乎都沒有,死後竟然有那麼多人要送她花牌,她都還不認識。她兄弟姊妹,阿嫂姑仔,全都先她而去。破地獄,過金橋銀橋,我才發現阿爸處理這些事那麼純熟。

第二天上山前道士說,阿嫲要從天道走。 開心和痛苦,甚麼親情都從天道走,不要往回看。

我現在,還可以記得這些,但不記得感情的質感。從此以後,傷心的感覺在靈堂上發不出來。站在任何人的照片前,無論相中的人是笑是沉默,都覺得你不要回頭了,我們都不要回頭了。我不記,也就不記得。



*原載於《新生代月刊》第67期副刊

staffd發表於 樂多02:28引用(0) │標籤:日光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