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3,2005
被浪捲走的女人﹝四﹞、家綺。
現在的每一天,過著「半」個家庭主婦的日子,怎麼說半個?因為我不會做菜,做菜買菜拖地掃地的工作全落在阿輝頭上,他倒也從不喊冤或累,總是勤快地迅速做完家事,然後陪女兒看幼兒頻道,但阿輝做不來的,就是我的工作,比如說,送女兒上課。
阿輝每天三點就得起床,到市場去準備早上的生意,嚴重低血壓的我實在禁不起早起,但為了女兒每天早上可以準時去跳她的健康操,我總是白著一張臉蓬頭垢面腦子昏脹地騎著年逾十年冒著白煙的光陽勁風光,一路載著女兒經過兩個紅綠燈三個拐彎才順利將女兒送進幼稚園,女兒總是好開心,沿路哼唱著不知名的童謠,然後説關於老虎與小白兔的故事,每當到幼稚園門口,她看到幼稚園老師的模樣比見了我還開心,我總是牽著他的小手小心翼翼地讓她走下機車踏板,然後說「萱萱要乖喔」,她總是好可愛擠眉弄眼地說「萱萱很乖啦!」,接著就扭身往園裡奔去。
接下來我就會去幼稚園旁邊的7-11買一包白長壽還有兩瓶伯朗咖啡,然後開始翻閱當日的新聞,從A版翻到家庭副刊,細細讀著,看完後再好整以暇地將報紙折好,放在它原來該放的地方,店員總是不打擾我做著自己的事,有時忙碌地結帳歡迎光臨謝謝光臨,有時安靜地拖著地板或補貨,而頭上放的廣播永遠都是台北之音的音樂芬多精,通常我會在便利商店渡過一個小時,然後隨手再買個口香糖或女兒愛吃的糖果滿足離去。
回家後才開始梳洗,穿著過大的T恤與洗白的牛仔褲幾乎是我101套的妝扮,不同的是有時T恤的圖案會從米老鼠變換到支持某某立委你會红之類的,當天衣著的狀況當然還是要看洗滌替換而定;梳洗完畢後我就會去菜市場找阿輝幫忙收攤,夏天烈日的氣候最讓人難以忍耐,菜市場混著各式各樣黏膩難以忍受的氣味,尤其是豬肉攤,有時我待不到十分鐘就會開始發脾氣,坐在旁邊點燃一根又一根的香菸,試圖逼自己假裝這樣蒼蠅就會少接近我一些,但事實證明是沒有的,我只是將大量的尼古丁吸入肺腔,大小不一的蒼蠅還是在我身邊揮之不去。
「欣欣,等一下就收攤了,你再等一下喔。」
騙子,每次都這樣騙我,等一下意味著要把肉攤上的肉賣光,所以等一下通常都是數個小時之後。
好多時候,就像現在坐在離阿輝不到
大學時期的同學來參加我的結婚典禮總是好訝異,每個認識我的人總忍不住將我拉到一旁問話,也不管那天我穿著婚紗我是新娘子,同學總是議論紛紛說:「欣欣你變啦!」變,什麼呢?她們驚訝我要跟一個豬肉小販結婚,這是我從未說過的,大學時期同學間總做著鴛鴦蝴蝶的夢,有些同學計畫要當黑寡婦,與有錢老翁結婚然後待老翁死去繼承家產,而有同學做著與三高男結婚的幻想,同學紛紛問我,我則說:「結婚?如果一定要結,我想去俄羅斯流浪,然後跟路邊的流浪漢談戀愛,每天跟他分享伏特加然後凍死在路邊。」每個人聽我這麼說總是搖頭皺眉甚至丟一句「妳又在瘋了」草草結束這個話題,當然我不是沒有想過結婚,但去俄羅斯喝伏特加這不也挺浪漫?
好不容易收攤後,我總會與阿輝共乘一部機車回家,路途中我們幾乎不講話,迎風而來伴隨著他的體味汗味,我總是將手放在他的腰際將頭側一邊靠在他的背上,腦子想著天馬行空的東西,閉上眼幻想我們不是在騎摩托車而是乘著類似飛行器的東西,現在要往未來還是以後?可以去侏儸紀時期嗎?我從未看過迅猛龍呢好想看看,當然最後什麼都沒看到,我們回到了三房兩廳的公寓。
每當夜晚來臨,我總好驚慌,有時後我會吃幾顆安眠藥總無法入睡,到底在害怕什麼我仍然不明白,有時後哄完女兒睡著後,阿輝會到客廳坐在我旁邊,然後小心翼翼、慢慢地往我身邊靠近,我知道他想幹什麼,只不過他想要的我不要。
「今天不要好嗎?」我總是一邊抽著白長壽一邊盯著電視回答他,不用看他的臉也可以猜到他滿臉默落。
我們的性生活一點也不美好,說明白一點就是糟糕透了,我不喜歡做愛,一點點也不,我不明白這檔事倒底有哪裡美妙之處,記憶中與阿輝做愛的次數真的是少得可憐,從結婚第一天阿輝就成天嘟囔著要一個孩子,我明白嫁為人婦就必須有傳宗接代的義務,可是我完全沒有準備好可以當個賢妻,更別說良母了,每當在床上的時候我就會非常緊張、甚至哀求他戴套子,他總有些不悅但還是答應,不可否認的他很溫柔,總是輕輕柔柔地舔吻我的身體,然後慢慢進入,但我總是禁閉雙眼心裡大聲呼喊拜託趕快結束,當他在我身上激烈搖動後深吐一口氣,我就知道結束了,老天我終於可以好好睡個覺。
懷萱萱是個意外,那天阿輝的朋友來家裡喝酒,阿輝好開心啤酒一罐接一罐喝,我在旁邊啜飲加了梅子的金門高粱,三五成群地大聲聊天喝酒,直到過了午夜時分朋友們才不甘願地散去,我醉得倒臥在床上,胡亂唱著自己都不明白的歌曲,阿輝笑著倒臥在我旁邊,從身後環抱我,
「妳好香。」他將頭靠在我的脖子,在我耳後輕輕喊著。
我突然想起家綺,突然闖入我的生命然後離開的女子,那天好冷,我裹著大外套還圍著圍巾站在誠品門口等妳,妳在我身後冷不防給我一個擁抱,俏皮地蹭著我的臉一樣說了「妳好香」,已經好久好久了,為什麼我還記得?
我不知道我到底在幹什麼,眼淚一直流個不停,妳在哪裡?為什麼突然來到我的生命然後離去?阿輝發現我在哭,將我轉過身輕輕拭去了我的眼淚,然後瘋狂地親吻我,我的腦子還想著家綺,根本管不著阿輝在我身上的任何舉動,我知道他在我跟我做愛,非常狂亂而且激烈,但我卻好像靈魂抽離了身體一般,我好空,你知道嗎?
September 2,2005
被浪捲走的女人﹝三﹞、離開。
AM8:54,我看著你的臉,你已經累得睡著。
女人呢?去哪了?
其實我一點都不想知道,我一點都不想知道你們、他們、我們……我已經混亂。
今天還要去公司呢,我腦子裡想著。經理現在應該已經急得跳腳要找人把我剁掉,沒關係了,死活現在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如果能死去還算一種解脫,你說對嗎?Charles。
我一邊看著你的側臉一邊想著昨晚你在床上抓著那女人的表情,那是我不曾見過的你,你到底是誰呢?而我又是誰?我反覆思考著誰誰誰的問題幾乎要讓自己窒息,昨晚發生的事情讓我無法置信,我想我應該已經暈了過去,除了你緊緊擁抱我之後的事我都不知道了,醒過來後就看你在身邊,身上穿著乾淨的淺藍色襯衫、灰色的家居褲,雙手交叉地放在胸前,身體傾斜的臥躺在沙發旁,好像一切事情都沒有發生,你像看完了書有點累了的在打盹,好像我們正在度過美麗的星期天早晨,但不是,什麼都不是,今天是禮拜三,而昨晚是我們結婚五週年的日子,你在我們的床上跟一個年輕女子做愛。
我從包包掏出了手機,螢幕顯示12通未接來電,全部都是從公司發話的號碼,我回撥了一通電話給經理。
「Ann!你到底在做什麼怎麼一通電話都沒有接!到底還要不要進公司?」
「David,我今天想請假。」
「你難道不知道今天有非常重要的會要開嗎?立刻給我來!」
「我不管今天有什麼重要的會,總之我今天要請假。」
經理氣炸的拼了命的罵我,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威脅恐嚇胡言亂語,我卻給他一個冷笑。
David,難道你要我跟你說,喔我老公昨天挑我們結婚五週年的日子跟別人做愛喔而且還是個辣妹,所以我現在精神很混亂根本沒辦法開你他媽的鳥會,你才會放過我嗎?
當然我什麼都沒有說,我只是小聲的說不管你要我怎麼樣,要fired我也可以,總之我今天不會進公司,再見。
當我闔上手機時,Charles醒了,他看著我,眼神游移。
「hey。」
「how’s…umm…are you OK?」
看著他的臉,我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身體裡面好像有好多好多東西在狂奔,滿到滿溢的情緒令我想嘔吐,你的臉與好多畫面交錯在我眼前,我分不清到底那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我快瘋了,畫面不停折磨著我,拜託停止!我在心中大喊,但卻越來越多,到無法控制的地步。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想。衝進房間隨便拿了個旅行箱開始整理我的衣物,外套毛衣幾件衣褲,我發了狠地猛塞,Charles站在房門,有些垂頭喪氣的抓著頭,深深嘆了一口氣,
「Ann,我們不能好好談談嗎?」
「談什麼!你還有什麼好說。」
「不要走,please!」Charles走到我面前,雙手緊緊抓著我的手臂,我將他的手甩開,反手給他重重的一巴掌,猛力推開他。
「走開!我不想看到你!Charles你毀了一切,你毀了我也毀了你自己。」
我提起行李,快步離開我們的「家」,Charles在我身後喊著好多我聽不清楚,每走一步都好痛苦,進了電梯看著自己的臉,頭髮好亂臉色蒼白膚色暗淡,原來,這就是我。
一個人提著行李在街上胡亂走著,不知道哪裡可以去,回娘家嗎?找朋友借宿?不好都不可以,我不能去麻煩別人,尤其在這種情況下,要跟每個人說起原委一想到都令我要發瘋,好多好多人從我身邊擦肩而過,我開始想起小時後第一次逛夜市的情景,也是好多好多的人,那時我從沒見過這麼多人的在我身邊流動,我緊緊抓著媽媽的手,唯恐一個不小心就與媽媽分開,看不清楚陌生人的臉只看到他們的腳,男人的腳女人的穿褲子穿涼鞋的腳好多好多,快速穿越我的視線,我好驚慌,怕一個不小心這些腳全都會落在我身上從我身體踏過。而現在的我,感覺好像那些腳都在我身上踏過一樣的痛苦,即使這都是我的幻想。
我在一家咖啡館門口停了下來,透明的落地玻璃映著自己的模樣,穿透玻璃看著坐在咖啡館裡的人們悠哉地吃著早餐喝著咖啡,有一些人認真努力地閱讀著不知名的書。
我累了,好累。
August 29,2005
被浪捲走的女人﹝二﹞、市場的女人。
「
「我想來個……豬尾巴好了,你都不知道我兒子每天睡覺磨牙磨得要命唷!聽我媽說給孩子吃豬尾巴就可以改善了,誰知道真的假的?」
「啊一定有效的啦!你看我女兒還小的時候也是每天磨得吵死人了,給她吃幾次就不會磨了咧!」
阿輝賣命的推銷豬尾巴,白色汗衫染滿了血漬還有東一塊西一塊的黃斑,他裂嘴笑著讓他的塞滿檳榔渣的牙一覽無遺,手上拿著大到隨便一揮就可以讓人頭立刻落下的屠刀,俐落的幫客人切著豬尾巴,規律像在跳舞似的手快速的切著,兩臂的膀子也隨著這一上一下的擺動而顫抖,我則坐在旁邊看著他,抽著白長壽。
母親是一個老實的苦命媽媽,用王八蛋形容還嫌高尚的爸爸自我有記憶以來,就已經幾乎不在家裡,他總是在外頭欠了一屁股賭債才會回家找母親求援,跪在母親面前一臉慚愧的說出好多讓人聽了都會流下一行清淚的懺悔話,母親也總像行善的修女般每次都乖乖掏出錢來,即使家裡已經連下一餐都不知道,母親仍是這樣對待父親,好似這麼做父親總有一天就會回頭是岸,在家裡當個好丈夫好爸爸,但他一次也沒有,直到有一次母親告訴父親家裡真的沒有錢了,父親勃然大怒的瘋狂毆打母親,連我都一把抓去打,抓著母親的頭髮嘴裡還不斷大吼著:「幹!你這個奧古查某!一定是背著我出去討客兄是否?沒錢?你敢說沒錢?你騙我是死人喔?今天你爸那無好好教順妳,妳是不知死活!」我在旁邊大哭攔著爸爸,求他不要這樣,他反過身一腳踹在我的肚子上,讓我幾乎要嘔吐出來,爸爸斜昵著眼一臉嫌惡的說:「麥叫我爸爸!你甘可能是我查某仔?你是你媽媽在外面跟別人相幹的雜種仔!」我抱著肚子,不可置信的看著他,但他連理我多一秒鐘的時間都沒有,繼續回頭毆打母親,直到他打累了,母親臉已經腫得看不出原型為止,他才滿足的丟了一聲「幹」甩門離開。
父親離去後,母親終於覺悟的立刻帶著我搬了家,她在菜市場找了一份賣菜的工作,每天凌晨三點就要起床去市場準備,進貨洗菜切菜挑菜,每天都忙到中午收攤後,回家小睡一下繼續下午的黃昏市場,有時候我會去菜市場幫忙,鄰攤的叔叔伯伯阿姨阿桑們總會跟媽媽說「你這個女兒好乖唷,都會知道媽媽的辛苦來幫忙」,母親也總是笑笑的摸著我的頭髮說謝謝,我不知道在謝什麼鬼的,我只知道母親好辛苦,真的好辛苦,所以就來了,跟乖不乖巧孝不孝順一點關係都沒有。
母親害怕我交男朋友,他總是耳提面命的交代我不可以太早結婚,要是結婚眼睛要放亮點,男人最好要老實誠懇,不可以嗜賭酗酒,一定要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來養家活口,最好呢要孝順父母體恤子女……母親講了好多好多每次我聽到總會皺眉,從父親離開後母親就唯恐天下男人般的極力保護我,高中時常有男生打電話到家裡,母親接到總會一直逼問別人的身世,你是誰你幾歲你家住哪裡你爸媽在做什麼你找我們家欣欣做什麼……有好幾次我對母親大吼不要再這樣了!你女兒沒有這麼赤手可熱好嗎?但他總是會小聲幾乎委屈的說:「媽媽怕呀……媽媽怕你被騙,怕你受傷啊……」
當然我也不是多乖巧,高中大學時秘密交往了好幾個男朋友,但總覺得索然無味,交男朋友好像小女生之間的比賽一樣,「妳男朋友讀那個學校呀?」或「妳們情人節去哪裡過呀?」或「妳男朋友對你好好喔,像我男朋友呀……」好像沒有男朋友就沒有話題一樣,我也是無聊的一般人,當然會想加入「女生的世界」,談論小女生最愛的話題,但跟男生交往是談戀愛嗎?算了吧。幾個男孩在我身邊來來去去,永遠都是認識、然後牽手,之後會一起討論著無聊的話題、說些有的沒的摸不著邊的甜言蜜語、有些有接吻有些沒有,但這好像一種循環,一種必然的模式,記得第一次接吻時是在高中操場的圍牆邊,那是個寒冷的十二月,幾乎都忘了姓名的初戀情人害羞的說:「我可以親你嗎?」他緩緩說著嘴裡還冒出白煙,記得當時我還小鹿亂撞了一下,因為氣氛真的非常美好,但他的嘴唇貼到我的嘴上一切就變了,我只記得心裡在大叫「這是什麼啊?這就是接吻嗎?」有點硬的東西還刺刺的扎痛我的臉,他的口水塗得我滿臉都是,不知道親了多久,上課的鐘聲解救了我,男孩意猶未盡的離開我的臉,然後約定下一堂下課繼續到這圍牆邊,當然,我失約了。
其實我一直不明白到底什麼是愛情,曾經有一個男朋友對我說:「欣欣,妳誰都不愛,妳根本不配談戀愛,妳只愛你自己。」也許他說得對,我真的不明白什麼是愛,直到阿輝的出現。
第一次見到阿輝,是在家裡,一進門就看到他在我家客廳的沙發上坐得直挺像個雕像,穿著過時的格子襯衫還有可笑的白西裝褲,手裡拿著類似太陽餅禮盒之類的玩意兒端放在膝上,看到我第一句話就用發抖的聲音說「你……你好」,見他這模樣真想過去呼他一巴掌,你是誰?為什麼在我家?
母親從廚房端了一壺茶出來,看到我嘴笑眼笑的說:「欣欣,妳回來啦,跟你介紹,他叫阿輝,是媽媽市場裡賣豬肉的。」「喔。」然後呢?你跟我說這些要做什麼?
「怎麼這麼沒禮貌?跟人家打招呼呀!」母親的笑容有些尷尬,我對他勉強擠出一點笑容說:「你好。」他則是點頭如搗蒜的猛點頭,真是個滑稽的人,這是我對阿輝的第一印像。阿輝離開後,母親才跟我說他是來家裡相親的,人老實又沒有不良嗜好工作穩定有房有錢……我聽到母親這麼說時,忍不住發起脾氣來,妳女兒沒有糟糕到一定要相親才嫁得出去好嗎?母親又開始裝起可憐說媽媽怕你被騙啊我只有你一個女兒……之類的,但我總覺得該去相親的是他不是我。
之後阿輝對我展開猛烈追求,他約我出去,母親必定幫我答應,害怕母親一臉可憐樣的我總是硬著頭皮去跟他約會,我總是用盡各種方法去擊退他,比如使喚他幫我買東西、在他面前抽菸喝酒、與他談論卡夫卡然後譏笑他,他總無動於衷的順著我的意,我抽菸他就傻呼呼的笑說你也抽菸真好終於可以不被人說煙臭了、我喝酒他甚至跟我划拳、我用書本譏笑他他總是聽得津津有味然後誠懇的說你好厲害喔,讀過大學就是不一樣……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喜歡我,我也不明白他到底圖著什麼意,直到有一次我心情不好,在約會的時候忍不住把一肚子怒牽到他身上,但他卻微笑的說:「欣欣,我不知道你在生氣什麼,我也不懂你,其實我們兩個一點都不配,妳很好,很棒,說真的我覺得我一點都配不上你,但即使你心情多麼不好對我如何任性都沒有關係,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會很滿足,我希望可以照顧你一輩子。」我看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說真的「照顧你一輩子」這句話太動聽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被這可笑的話融化,即使我羞辱他,我討厭他,但他都可以這麼包容我,甚至要「照顧我一輩子」,我抱著他大哭,鼻涕眼淚都往他胸口抹去,他溫柔的撫摸我的頭髮抱著我,也許我真的可以知道什麼是愛了,即使我跟這個男人一點也不適合。
也許我也應該要穩定下來,當我跟母親說「我要跟阿輝結婚」時母親幾乎開心得要大叫,說實在我心裡還是非常忐忑不安,不安的原因我也不是非常清楚,難道是婚前恐懼症?其實多多少少還是有一點被賣掉的感覺,婚後阿輝對我比以前更好,他細心的程度像個女人家般,對我呵護至極,生了女兒後他更是像個慈父,每天賣完豬肉總會急著回家找女兒,然後開心的跟女兒玩著呵癢的遊戲,對我也是極度包容,即使我的煙癮到孩子出生後仍未戒去,他也總是拐彎抹角的跟我說煙不要抽太多對孩子對自己都不好之類的話……他很愛我、很愛家庭,但心裡總有一塊東西好空,我不明白那到底是什麼、我還在不滿足什麼,似乎又想起那句話:「欣欣,妳誰都不愛,妳只愛你自己。」,是嗎?我不知道。
August 28,2005
被浪捲走的女人﹝一﹞、about Ann。
待在公司裡忙著處理明天要與經理開會的資料,桌子雜亂滿滿都是文件,年度結算報告、2004年100大金融企業競爭企劃書……好多好多,我一邊忙著將資料key-in到電腦裡好準備明天的PowerPoint,一邊繼續啜飲著咖啡讓我的胃瘋狂絞痛,PM08:56,手機響了,螢幕顯示「備忘錄:結婚週年紀念日」,喔老天,我都忘了今天,已經跟你結婚五年。
PM09:13,離開公司。回家的路上我順便去買你最愛的酒,挑了一瓶2001年的Ch. Latour,你總是奢侈在酒上,我最愛看你拿起酒杯將酒緩緩倒入酒杯的模樣,低沉的嗓子慢慢吐出「cheers」的性感,結婚前你總愛帶著我像拎著小孩般去參加各種宴會,你是金字塔頂端的男人,在宴會上看你用細嫩的手端起酒杯總是這麼優雅,我像詭異不該在這場合出現的孩子,乾巴巴的依偎在你身邊,你也總是用不清不楚的國語帶著微笑對別人說:「這是Ann,我的未婚妻。」天知道我是多麼幸福,幸福,你就在我身邊。
回到家已過十點,我悄悄進屋內,心裡想著你應該已經在床上昏昏沉沉的快要睡去了吧,你這糊塗鬼一定不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雖然我也幾乎要忘記。我躡手躡腳的走近房前,想讓出奇不意地給你個Surprise,慢慢打開房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女子正坐騎在你身上,她狂野地扭動身體,你細嫩又大的手掌環抱住她的腰,空氣裡瀰漫著喘息與淫穢,你將手掌從腰游移到女人的胸前,用力的抓住他的乳房,仰起頭從喉嚨發出低沉的「Fuck」,Fuck,與說cheers的男人是同一個人。
我不知道我看了多久,也許有一個世紀,漸漸聽不到聲音,一切一切聲音都像碎屑般一片片崩落,在我眼前的男人是誰呢?那個細嫩握著酒杯的手說這是我未婚妻的男人是誰呢?笑著說Let’s make a baby的大男孩呢?即時他正在與某個我不認識的女人交溝著,我腦子裡盡是想著他滿臉鬍渣起床刷牙的模樣,一邊刮鬍子一邊努力的說「Ann,我要一杯咖啡。」,為什麼我要想到這些?畫面突然靜止,我看到你驚慌失措的從床上跳起來,女人用我們的被單掩蓋身體,你努力尋找著你的內褲,卻怎麼都找不著,你與女人搶著同一床被單,那模樣讓我差點笑了出來,終於你搶贏了,女人縮在床上像一隻待宰的豬,而你用被單套住下半身站在我面前,緊緊擁抱著我。Charles,你的鬍渣刺痛我了,你知道嗎?
好暈眩,你將我緊緊抱住,因為剛剛做完愛身體炙熱得像要著火,我可以感覺到你的體溫就這麼一點一滴的傳到我的身上,我好想哭,卻怎麼都流不下眼淚,你是誰呢?你是我認識的那個男人嗎?一切都這麼混沌不清,你就在我身邊,但那個你是誰?
今天,是我們結婚五週年的日子。
August 11,2005
狐狸 ─ 鞦韆人
誠品出來左轉彎,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公園,不知道是民國幾年的產物,光溜溜的沒有幾顆樹,倒是有一堆碎石,政府可能蓋這個公園出來整人吧我想。裡面常常有許多媽媽帶著小朋友出來散步,四、五歲的小鬼像瘋子一樣在距離媽媽三公尺左右的前方,伴隨著嘶吼尖叫三步一顛的腳步奔跑,有時我都會想那些媽媽都不怕小孩跌倒被碎石割傷嗎?不過神奇地我至今還沒看到任何一個小鬼在地上打滾過。
那天天氣有點陰,從誠品走出來正發慌,好奇怪怎麼人這麼少?今天不是禮拜天嗎?晃晃蕩蕩走進公園,手拎著紅白塑膠袋,裡面有一本黃書皮的筆記本、一支快斷水的三菱原子筆還有半瓶光泉鮮乳,鞦韆區有人在那盪來盪去,我選了一個大石坐著,掏出口袋的Marlboro點了一根菸。
在盪鞦韆的傢伙瘋狂盪著,似乎鞦韆在那個當下不是鞦韆,而是類似吊環之類的,快速而努力盪著,真是傻瓜這世界上沒有什麼盪鞦韆比賽好不好,這麼努力是要拼過四歲的小鬼嗎?
在我點燃第二根菸的同時,鞦韆人終於停止瘋狂盪鞦韆的行為,站了起來,似乎有些腳軟還癲了一下。
「喂!喂!那位小姐……」
是我嗎?
「對啦就是妳啦,好渴喔有東西可以喝嗎?」
「有是有,可是只有我喝過剩一半的牛奶,介意嗎?」
「沒關係我最喜歡牛奶了唷!」
鞦韆人走到我身邊,接過我的牛奶便大口大口開始喝了起來,直到最後一滴仍不放過的將瓶子舉得老高,好像這樣牛奶就會一直源源不絕。
「喔!好好喝,不過我還是喜歡東大牧場的,那裡的牛都好肥。」
喔那真是可惜呢,這裡沒有東大牧場,只有大賣場。
為什麼一直盪鞦韆啊,真是瘋狂耶。
「現在沒有人搶呀,一個人盪好開心唷,剛剛看到你走進來,我還害羞了想收斂一點盪好了可是卻忍不注呀!」
喔,沒關係做什麼事放開心胸想做就做啊,不管是盪鞦韆還是拉吊環都是一樣的。
鞦韆人穿著實在很詭異,圓領T恤底色白色卻是大塊大塊的百合花樣,搭配著馬拉松選手的超迷你紅色短褲,腳上穿著尖頭皮鞋與蕾絲黑襪。
「你都穿這樣出門啊。」
「這些都是撿來的,路上有什麼就撿什麼囉,看到還不錯挺美的就穿了,也沒有多想。」
嗯。
「謝謝你的牛奶,以後快下雨的時候我都會到這裡盪鞦韆,很高興認識妳。」
鞦韆人花枝亂燦的笑著,對我揮揮手,我看著他越來越遠,然後不見。
我從紅白塑膠袋裡拿出筆記本,寫著:
「天氣陰,誠品無新書,石頭公園只有一人在盪鞦韆。」
好無聊的日記。
August 9,2005
狐狸 ─ 牛奶
「噓!」
狐狸嘟著嘴,尖起牠的長鼻子,鼻頭不停騷動像在嗅著什麼。
「跟妳說,那個……所以他……然後……」
什麼什麼我聽不清楚。
狐狸斜睨著眼,左顧右盼東張西望,繼續說:
「就是……啦,知道嗎?」
太吵了你到底要說什麼。
我搖搖頭,拿起手中快要燃盡的菸,吸了一口。
好了好了不管你要說什麼,請大聲點好嗎?
我的耳朵不好最近常常聽不清楚。
路過的人聲都比你的聲音大聲,你到底想說什麼?
狐狸看著我,甩甩他的狐狸尾巴,嘆了一口氣。
「天氣好熱。」牠看著天空,說。
「嗯。」
牠抖抖身上的毛,天熱汗和著毛都糾結在一塊兒,用很久沒有剪指甲的手拿起刀叉,優雅的切起蛋捲,一口、一口地送進嘴巴,不時還拿起旁邊潔白的餐巾輕輕擦拭嘴角的油漬,但怎麼擦也擦不乾淨的,蛋捲醬汁已經滲透到牠毛皮裡層。
「最近一切過得好嗎?」
牠問,一邊忙著用湯匙攪拌咖啡,讓咖啡流動像個小漩渦,再將牛奶沿著咖啡邊慢慢倒入。
「不就這樣,還能怎麼樣。」
我說,牠煞有其事的聽著,卻仍陶醉在牛奶流動,視線無法離開。
「我說你啊,每次都不能專心聽別人說話,拜託下次專心一點好嗎?」狐狸拿起牠「精心咖啡」,啜飲了一口。
「牛奶好棒呢,我住的那裡連一頭牛都沒有,更別說牛奶了,整個房間只有滿滿的頭皮屑跟臭蟲,走在房間裡還不時會被佈滿整個房間的頭皮屑嗆到,想喝口水還得到偷偷到隔壁的田裡跟稻子搶,有一次還差點被農夫抓到以為我要偷稻子呢,妳說慘不慘。」
狐狸舔舔嘴角,滿足的說著。
「住在城市裡就有滿滿的牛奶了啊,你看7-11滿滿架子都是,你還可以選瑞穗鮮乳還是光泉的呢。」
「可是城市的蛋捲不好吃啊!剛剛那個還不錯,可是蛋有騷味,我一放到嘴巴裡就吃出來了,可是肚子實在太餓沒辦法,所以還是吃得一乾二淨。」
現在時間是上午09:14,我與狐狸已經在這裡待了57分鐘。
「剛剛到底要跟我說什麼。」
狐狸突然著急的放下牠的牛奶咖啡,用牠的圓眼睛盯著我,小小聲說:
「就是……啊,你知道,那個……一切……破碎,然後……」
停停停!
我聽不清楚!
狐狸抖動牠的鬍鬚,繼續說:
「你……了,所以……火車……綠茶……」
夠了夠了為什麼我聽不清楚!
「就是這樣。」
狐狸微笑著,一口飲盡牛奶咖啡。
等一下你剛剛說什麼我聽不清楚,可以再說一次嗎為什麼你的聲音這麼小聲,我什麼都聽不到。
「時間到了,我必須離開囉。下次去我家,我請你吃蛋捲,我會先把頭皮屑掃乾淨你放心。」
剛剛到底說什麼?
我的耳朵壞掉了嗎?
我有聽到蛋捲牛奶頭皮屑臭蟲可是為什麼聽不到?
「小姐,咖啡要續杯嗎?」
侍者走到我身邊,有禮貌的說。
我看著他,再看看眼前的已空的牛奶咖啡。
「嗯,好。請另外給我一杯VODKA。」
「喔小姐我們店裡沒有VODKA,Sorry!」
侍者操著奇怪的國語,微笑說著。
狐狸是你吧?
你又再假扮某一個人活著了對不對?
騙我說要走可是馬上就扮成另一個人對不對?
我看著侍者,再看看他的屁股。
不對他的屁股平整沒有奇怪的隆起物,而且嘴角乾淨脖子也沒有奇怪的皮毛。
「隨便吧,給我可以喝的就行。」
「好丟!」
奇怪的國語,為什麼這麼奇怪?
狐狸遺留下桌上的幾根毛,還有滿滿的疑問。
我繼續抽著菸,隨手拿起桌上的報紙,剛剛狐狸正看得津津有味。
A版頭條─澄清湖畔出現飛牛,民眾擠爆一睹牛兒牛兒飛上天;B版頭條─牛奶有戴奧辛!眷村老人不治;娛樂頭條─流行教主截截周破例為瑞穗鮮乳代言,酬勞一切保密到家。
為什麼全部都是牛、牛奶?
「小姐,妳的牛奶好了。」
「我沒有叫牛奶啊!」我大叫。
「可是妳剛剛不是說,隨便什麼可以喝的都可以嗎?」
侍者瞪著大眼睛,看著我。
「好……」
「請慢慢享用。」
我面對著滿滿一杯牛奶、咖啡、桌上幾根毛、報紙。
為什麼一切都是這麼讓人難以理解?
狐狸的世界之於我的世界。
我的世界之於狐狸的世界。
舉起杯子,一口氣咕嚕咕嚕喝完牛奶,有點燙。
「呼,牛奶真好喝。」
我學著狐貍的口氣,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