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之春—2004備忘錄

經過一年的折騰，《焦土之春─2004備忘錄》終於進入印刷階段，預計於320當天由正中書局出版，並舉辦記者會。



前幾天在網路上讀到大學學弟roseman的文字，他似乎很焦慮地提到，現在社團的論述風氣跟成熟度都不如過往了。聽起來有點語帶氣餒。其實誰沒有這層焦慮？齊克果在《The Concept of Dread》裡面跟我們說：「學習認識焦慮是一項冒險，每個人都必須毅然面對，如果不想因為對焦慮無知或受制於它，而走向毀滅的話。」面對時代、面對生存的焦慮，一個符合大時空各種充要條件的討論平台是必要的。



譬如二二八，譬如美麗島，我們各自在歷史的光譜上都只佔據了一小段的時間，視野的廣度也不同。認知不同，加上情緒就有愛恨情仇。再加上政治，我們的好惡就變得麻痺刻板。是不是有可能在一個討論平台上展延所有的歷史元素，然後產生新的社會文化論述？我覺得是有可能的。然後我們要面對的，是情結處理的形式。一則儀式？一道清算？還是就地封存？這是較為遙遠的課題。



「焦土之春」，作為一本新世代島國的青年們在2004關鍵的年份，為鄉土文化定調、護航，同時也提出反省與批判的備忘錄。在政治認同撕裂的土地上，以文化人的態度銘刻記憶、書寫我們的如夢之夢、建構盼望，企圖勾勒這尖銳的一年，所隱含的歷史與未來。書的出版是一個起始點，往後的路程將更加艱鉅。



作者群：吳易叡、周馥儀、陳南宏、吳易澄、蔡依橙、謝一麟、許永展、陳晉煦、李立偉、李明璁、蕭安凱、林東璟、王昭文、王貞文、吳介民、邱花妹、正名少年游擊、吳逸驊(攝影)

先睹為快！前言：



那一刻，鏡頭前痛快淋漓的表演，精采遠超過世界上任何一樁扣人心弦的劇情；但那一刻，你也痛徹心脾地感到良心的禁錮，人的醜行、價值的衰落。



無關乎多少場造勢、遊行和辯論，而竟關乎通緝犯的記者會、幾粒水餃。到最後，一切關鍵似乎在於一顆子彈。然而選後島嶼超乎理智的激情，卻似乎不是一顆子彈所能兀自理解的。2004年春，島嶼上演的劇碼，是「荒謬」。



這顆子彈的威力，不在於它的巧合和政治效應，而是其所連帶的社會成本耗損，以及整座島嶼脫軌、失序的瘋狂。政治的極端對立，讓人的活動退行到最簡約的形式，草木皆兵，不可牽動一髮，就像「蝴蝶效應」一般，任何一個細微的舉動都有可能引起一場驚人的連鎖反應，把時局帶往大相逕庭的方向。



令人感到不寒而慄的是，我們的社會的對立竟可以那樣由衷。狀似主觀和相對主義者的極端狂熱：自閉主義者嚴守自己的教條，甚至到宣稱他無法得知物理現實和其他人類是否存在的程度。在這次的大選中，如果你支持執政者，儘管強調年輕政府對改革的助益而不必前瞻絕對的權力也有絕對的腐化；如果你支持在野，也儘管宣稱二次政黨輪替為民主的體現，而忘卻一個政黨過去所犯下的歷史錯誤的蠻橫本質。



或說島嶼是精神分裂的。有人宣稱「子彈是假的！」那是用來騙取選票的幻影；或說是人格解離的，當自閉主義者的認知如此主觀,以致於「我」真正能知道的只是我自己，「陳水扁沒有當選，當選的其實是我們！」社會病了，是眾所皆知而老套的現實，用幾個相似的診斷基準來指稱社會的疾病，也不合理。但是我們的歇斯底里、我們的交相指摘、叫罵，卻也都是真實的。這是我們的時代。



憎惡、詆毀、道聽塗說，依然在街談巷議中橫行。政治人物純為自身利益的言行，全國上下皆行效尤，風行草偃。焦慮、失去方向的選民受到媒體暗示，「神入」為一種毫無來由的熱情與集體意識，並使得政治與社會的專業在這場選後荒謬裡都不足恃。我們難道不擔心在媒體依然霸道、政治人物自以為是的氛圍裡，普遍存在社會裡的藍綠交鋒，將綿長無絕？



樂觀一點，這場荒謬，卻也像一面鏡子，真實地映照出台灣社會在政治、文化、倫理、公民教育、心理以及性格上的根本問題，讓我們猛然間體悟出平常我們力求掩飾的公民行為背後，藏有多少信念以及價值的曲扭。



一天週末的夜晚，在圳寮和吳晟老師促膝相談，我看見了他飽經風霜的眼神的焦急。愈益花白的髮絲，除了心煩，還透露著一股期待。他跟我說，你們果真如此焦慮，何不來寫一本「備忘錄」？當初，我以為是一場白日夢，沒想到跟一群寫作的朋友提起之後，就變成玩真了。只不過原先所擔心的不減反增，擔心這個書寫計畫，猶有挑起對立的危險。不論政治場上的輸贏對錯，此時我們的一舉一動，似乎都必須退行到不帶有一點情緒。



但我也了解，這則備忘錄除了懇切地記實一場選舉、一齣荒謬劇之外，未來，當我們的土地終有一天要結算過去、重新建構新的國家主體時，這則備忘錄將提供我們一個全面而深刻的歷史反思，用以建構新的價值。雖然這座躁鬱的島上若干分歧與堅持，不太可能隨著政治局面的更迭，能夠肯定的一點是，我們依舊長久執著，以愛、以信仰、以希望。



我們正在一筆一筆的被寫進歷史，驕縱的我們卻從不在乎自己被歷史鑑照的方式。一切只為製造與銷售。一切只為了發洩。我們留下的是什麼？留不下的又是什麼？未來，我們仍要在這備忘錄中搜尋自己的角色跟定義。或許有一天，我們會發現自己的無知與無度；或許有一天，我們猛然悔悟；或許有一天......



我們幸而在一面倒的媒體現象中間，能夠擁有一些年輕的論述，像是兀自芬芳的野生百合，開展在鹹濕的礁岩海岸、寒冷的高山、狹窄的石縫。無論生存條件如何艱難，只要有充足的陽光，台灣百合會在任何海拔、任何環境裡綻放。



2004年春天，島嶼歷經亙股以來最荒唐的一場焚燃，眼前的一地焦土，何其醜陋，何其迷離；何其深邃，又何其肥沃。這一刻，我們都跌落在陰溝裡；這一刻，我們仍懂得仰望星空。當我們終於礩踣於政治對立擋起的拒馬前，困足在認同危機拉起的蛇龍裡，我們只有回眸，真真切切地，重新注視自己土地上的文化。只有文化才能讓一個震動中的社會免於走向崩解與滅絕。



「焦土之春」所網羅的寫手，大部分都很年輕。他們的年歲，在擁有智性思考前，未曾見證鄉土文化辯論、美麗島事件、在黨國教育下也從來沒有在體制內汲取過任何左翼的營養。反而在變動的年代裡，他們在充滿黑箱作業的立委補選裡學習民主，在金權政治中學習慷慨。他們是末代聯考取向教育的犧牲者，他們目擊的最劇烈的社會變遷，是兩千年的政黨輪替。對於歷史感闕如的他們，這個指針的轉向似乎唾手可得。四年後，他們仍要對媒體的高度亂象學習禮節、表達敬意與配合。



當然，我們也放入一些年輕學者的觀點(尤其是輯四：希望的要塞部分)，以彌補身為六七年級生的稚嫩。這些學者大多參與了所謂的野百合學運年代。他們的健筆，更有助於我們所提出文化反思的立場。書的最後，收錄了幾篇「正名少年游擊」的文章。他們在去年的台灣正名運動中，也走在隊伍裡。話說「正名」，幾乎是這年頭人人聞之色變的情感彈藥，但是他們也依然參與了。舉的是「用公義憐憫實踐上帝國」、「包容建國，謙卑昂頭」的布條，散發著自己印製的傳單。傳單裡，有他們對獨立建國的追求，也對基本教義的驕傲批判。在人群中，有人對他們數起大拇指支持：「年輕人，就該有這樣的骨氣！」也遭到謾罵：「你們這樣的批評，不怕成為歷史的罪人？」其實他們本著一股對島嶼的熱切初衷，想要用一個年輕、包容，甚或涵容著屬於稚嫩的，充滿存在焦慮的觀點，述說他們對於國家的想像。當前輩們把生命投擲在政治運動和國族辯論中，他們更想提醒的是，我們不要忘記國民意識的形成，更要立足在文化上面。



2004年，在台灣的政治、社會以及文化的歷史上，是一個相當突兀的斷面。台灣的民主進程，半世紀以來，辛苦萬千。但對於我們，一切卻似乎發生地相當自然而快速。然而，在看似百花齊放、百鳥爭鳴的表象底下，其實隱晦著一長串令人不敢逼近的符咒。



回眸這硝煙瀰漫的春天，不見得賞心悅目。我們努力地溯源，企圖尋找這一切生發的痛苦與歡欣的所有記號。然而，有些沉在溪水底下的，早已經模糊難辨，有些則像是精神分析裡「潛抑」的途徑，既往的災難、禍害，如今雖然可以不究，卻都成為曲扭我們的官能的法器，還有我們複雜的情結的催化劑。就像我們曾經原諒過的屠殺，我們曾經被踐踏的生命尊嚴。當我們不再尋求償還，而企圖以和解作為替代路徑時，如今已經勢弱的加害者，掌著媒體的大權，擂鼓喊冤........



「焦土之春」，作為一本新世代島國的青年們在2004關鍵的年份，為鄉土文化定調、護航，同時也提出反省與批判的備忘錄。在政治認同撕裂的土地上，我們以文化人的態度銘刻記憶、書寫我們的如夢之夢、建構盼望，企圖勾勒這尖銳的一年，所隱含的歷史與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