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 寞 大 事 記

2009/04/01

【邊邊角角藝文論壇╱陳婉柔】

這是哪裡？他在哪裡？要去哪裡？眼前只見一條滾滾奔湧著的寬闊河流，水面泛著奇異的灰藍色澤，翻攪著、跳躍著，幾乎就要漫上他的腳尖。他這才發現自個兒竟是赤裸的，還好，這兒並沒有其他人，只有同樣赤裸的妻，和他肩並肩站在一起。

他像平日那樣握住妻微涼的手，試圖讓自己安心一些，妻卻突地掙開他，往河中走去。他想呼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河水漫過妻的腳腿、腰腹、胸乳、肩頸...終至，一切。吞噬了妻之後的河水，不可思議地平靜了好一會兒，然後便更加洶湧地怒吼起來，像一頭不知饜足的獸，索討著更多、更多、更多...

醒來後，他看了看身旁的正睡得安穩的妻，不需多加思索便明白了夢的涵義。

從去年開始，原本溫柔和善的妻變得時常向他抱怨，無論是鄰居的不友善、菜販的偷斤減兩，或是兒媳的冷淡不孝，妻總說著說著，便委曲的哭了起來，非得要他好聲好氣地哄上半天才會安靜下來。

一開始，他對妻的抱怨深信不疑。於是不再去光顧了十多年的攤商購物，減少跟鄰人的互動，當然也打電話唸了兒媳一頓，要他們和母親講話時多點耐心。但，隨著妻抱怨的頻率與日俱增，他開始察覺其中的不對勁。懷疑她偷東西的老闆娘，怎麼一下是雜貨店一下又是水果攤？說是被兒子借去典當的首飾，怎麼會在沙發的縫隙中找到？而不停抱怨著的妻，絲毫不在意他的沉默，甚至對他提出的質疑充耳不聞，只是一再一再地訴說著，越來越片段碎散的語句...

於是，他牽著妻的手，走進了醫院。

「走，我帶你去找老同學聊天。」

「不要。為什麼來這裡？我不要！」

「乖，因為人家現在是大醫生了，很忙啊，沒有時間到外面嘛。」

「是這樣喔？」

他是那麼輕易的便哄騙了全心相信著他的妻，看著她溫順地任他帶領的模樣，心疼不捨與罪惡感同時湧上心頭。這個原本是如此伶俐細心的女人、這個一向溫柔體貼的女人、這個一生為他受盡風霜的女人...「對不起，都是我沒有把妳照顧好...」他的眼眶泛起紅暈，而妻，又自顧自地叨唸了起來。

檢查的結果，是老人失智症。

雖然是早已猜測到的結果，但當心中的疑惑被證實的時候，他還是覺得有如晴天霹靂。那時的妻才59歲呀，不該是這樣的、不會是這樣的...只是無論他怎麼抗拒，妻依然一步步地走向那泛著灰藍色澤的忘川，一步步地，忘了現實與曾經。到現在，她已經誰也不記得、誰也不相信了，就連來探望母親的兒子也曾被她拿著掃帚攆出門外，更別說其它人了。妻的脾氣越來越壞、越來越不講理，但，只有他，只有當他牽住妻的手的時候，無論上一秒的她是狂亂、暴躁或悲傷，總會在瞬間安定下來，然後像個小女孩般乖順地偎進他懷裡。

從那時候起，無論走到哪裡，他總是牽著妻的手，並且細心地替妻記下生活中的大小事，照顧她，像照顧一個不知人事的孩子。他知道，自己已經成為妻唯一的依靠以及，信仰。只是，轉眼間就是好幾年過去了，他的年紀也大了，漸漸地開始有點力不從心。他偶爾會忘記妻該回診的時間、或是會忘了關燈鎖門就出門，甚至有一回，想熱個湯卻忘記關火，差點把家裡都給燒了。而妻渾然不覺，繼續活在一個永遠只有他和她兩人的單純世界裡。他還能照顧妻多久呢？以後的日子又會怎麼樣呢？每次想到這些問題，他就覺得疲倦、沮喪，而，無能為力。

閉上眼睛，他又看見奇異的灰藍色澤。他知道，那條名為忘川的河、那匹名為忘川的獸，遲早，是會撲到他的身上來的。

（陳婉柔／紅蜻蜓‧邊邊角角藝文論壇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