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 寞 大 事 記

2009/01/05 【邊邊角角藝文論壇╱陳婉柔】

坐在遊覽車上，聽著身邊喧擾的笑鬧聲、歌唱聲，突然覺得，好冷。「冷氣開這麼強作啥呀…」他咕噥著，想推推坐在身旁的老伴要她想點辦法，才發現右手邊，空無一人。總是坐在右邊的老伴去哪兒了呢？任憑他怎麼想，還是一點記憶都沒有。

他慌慌張張地起身，想要看看老伴究竟去哪兒了，可是車晃得厲害，站不穩，只能跌跌撞撞地又坐回位子上。冷氣越來越冷，加上暈車的不適，讓他忍不住開始怨起那遍尋不著的老伴，想著等下，一定要好好唸她一頓，瞧她以後還敢不敢亂跑。

然後他閉上眼睛，從夢境中醒來。

「唉，年紀大了，還真是不中用。」他槌了槌痠麻的腰腿，摸索著掉到躺椅下的遙控器，關了那對他來說比安眠藥還有用的電視機。回回都這樣，開了電視沒多久，他就不由自主地在椅子上打起盹，但一躺到床上，卻又睡不著了。以前都是老伴幫他關電視、趕他進房睡，只是現在…。他吃力地撐起身子，走到牆上掛著的相片前，昏黃的小燈映在老伴那淺淺的笑容上，似乎正埋怨著他的健忘。

「唉，老伴啊，真對不住，我又忘記妳已經去享福了呢。可沒辦法，已經給妳照顧了幾十年嘛。」

喉嚨一緊，他咳了起來。糖尿病、高血壓、心臟肥大…年輕時候，不懂得好好保養身體，熬夜抽菸喝酒樣樣不缺，等到年紀一大，就什麼毛病都來了。反倒是老伴，雖然年輕的時候身子不挺好，但這幾年一直都是健健康康的，他總以為老伴會長命百歲地活到送他進棺材。

沒想到，他只不過睡個午覺、老伴只不過出門買點東西好準備晚餐，一台超速又闖紅燈的汽車，就這樣撞上了正在過馬路的她。老伴一直撐到他趕到醫院，才肯斷氣。臨走前，她最後、也是唯一的一句話，是要他好好照顧自己。

都到了臨走之際，她還在為他擔心，怕沒人為他煮晚餐、怕沒人為他關燈蓋被、怕沒人為他收拾打掃…怕他，寂寞。

進了房間、關了燈，躺在床上，果然，又怎麼也睡不著了。在黑暗中發著呆，他忍不住又想起，那在身旁睡了幾十年的老伴。以前，總愛嫌她睡相差、愛說夢話，吵得他受不了，可這麼唸著唸著也幾十年了，現在這麼大的房子、這麼寬的床鋪，就只剩他一個人住、一個人睡了，唉，還真不習慣。如果先走的是他，不知道老伴一個人又會過著什麼樣的日子？會不會也像他一樣，這麼想念對方。他又咳了起來，似乎，是要感冒了。拉起毯子將自己蓋好蓋暖，在昏昏沉沉的迷濛間，閉上眼睛。

明天，是該去給醫生看看了。他答應過老伴，要好好照顧自己的。


（陳婉柔／'O Sole Mio‧邊邊角角藝文論壇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