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 寞 大 事 記

一個來自不能哭泣的村莊的女子，最後以眼淚成為一個傳奇。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孟姜女，我對孟姜女的認識其實也是對一個性別的認識，對一顆純樸的心的認識，對一種久違的情感的認識。我對孟姜女命運的認識其實是對苦難和生存的認識，孟姜女的故事是傳奇，但也許那不是一個底層女子的傳奇，是屬於一個階級的傳奇。……在小說中，我試圖遞給那女子一根繩子，讓那繩子穿越二千年時空，讓那女子牽著我走，我和她一樣，我也要到長城去！——蘇 童

　　孟姜女，古老的中國傳說中一位對愛情忠貞不渝、徒步千里為丈夫送寒衣的奇女子。當時的皇帝為了阻止外敵入侵，抓走了所有的青壯男丁去修建長城。孟姜女想到北方冬天寒冷，便矢志要為丈夫送去禦寒的冬衣。在得知丈夫已經埋骨於長城之下而未能及時見上最後一面時，她放聲大哭，以至天地動容而變色，長城為之而崩塌。

　　在蘇童的筆下，孟姜女化身為碧奴，一幕幕令人目眩神迷而又驚心動魄的精彩場景奇幻般的一一重現：為了生存而練就九種哭功、起程前先舉辦自己的葬禮、裝成女巫嚇走頑童、被當作刺客示眾街頭、眾青蛙陪同下共赴長城……。小說中，碧奴的堅韌與忠貞擊退了世俗的陰謀、人性的醜惡，這個在權勢壓迫下的底層女子以癡情與善良，在滄桑亂世中創造了一個神話般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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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以為蘇童能將這樣廣為人知的傳奇，重新以另一種角度而詮釋成一個動人的故事，他也說這是他寫作生涯來最好的一本小說，但整本看下來，卻讓我有些失望。

怎麼說呢？也許是情感的深度不足吧。他著墨太多在"流淚的方式"，而忽略了"為何流淚"。也許是我的主觀意識，但畢竟我認為碧奴(孟姜女)之所以能哭倒長城，主要還是在一個"情"字，是因為她與丈夫之間有太深摯的情感。但在蘇童筆下的碧奴(孟姜女)，與其說是為了丈夫的死而哭，不如說是為了自己所受的委屈，及對將來(包括死後及來世)的茫然而泣。

之所以讓我有這種感覺，我想非常主要的因素之一，是書中"豈梁"(碧奴之夫)這個角色太平面化了。蘇童用了很多精神描寫碧奴在前往長城時所遇見的種種人事物，他們的無情他們的迷幻他們的現實他們的殘酷，卻很少(並不是沒有，只是相對的非常少)寫到除了天生的傻氣與執著之外，是什麼支持著碧奴走過那麼遙遠而艱辛的路途，去為她的丈夫送一件冬衣。就我記憶所及，碧奴雖然長懷念著豈梁，但卻缺乏了一種能讓人感到：「啊，就是有這麼深的情感。」的那種感情。畢竟天下傻女子何其多，若單只是執著便能撼天動地，那世上又怎會有那麼多怨侶？(苦笑)

其次，我以為在此般充滿迷幻色彩的傳說描繪中，蘇童依然是不及莫言。也許他所想要寫的是對於現實的一種反諷，但也許是題材不適合吧，這麼多對於現實反諷的隱喻及描述，卻讓我覺得似乎破壞了這個故事所應當呈現出來的，單純而強烈的情感。他安排了許多神話性的枝節，卻沒有得到好的表現，我認為這是很可惜的。

如果是莫言，我想他便可以表現出那疑幻似真，而又全然不在乎合理與否的迷幻傳奇。蘇童的確在改寫歷史及隱喻現實方便非常拿手，像是《武則天》就是我非常喜歡的一本小說，其性質與其說是野史，不如說是由史實傳說等而衍生的想像。莫言則不然。他的"傳說"就真的完全是天馬行空的，就連他小說中虛構的東北高密鄉的所謂歷史，也是帶有極度的神話傳說色彩。雖然很囉唆，雖然很無厘頭，但我想這樣的寫作風格，也許正符合我心目中本篇故事(或者本書)所應當呈現的風貌。

總之先不論別的，單以蘇童來說，我也絕不認為這是他寫作生涯以來最好的一本小說，相反的，我還覺得是排行後半的咧。無論是《武則天》、《我的帝王生涯》或者是短篇《天使的糧食》，都非常棒呢，這本《碧奴》還是比不上。不管是寫作還是其他的什麼，果然人都有擅長跟不擅長的主題啊，還是不要勉強來得好。(嘆)

另，補充一篇在網路上找到的評論，其中頗有得我心之處：

「唐僧師徒四人通往西天取經的路途，充滿玄機和不測，但他們有觀音菩薩等保佑，能逢凶化吉。碧奴沒有自己的保護神，也沒有自己的信仰。她的唯一跟班是一隻盲眼而愚頑的青蛙。這種苦行僧的姿態，過去往往出現在朝聖者的背影裡，成為聖徒們的獨特的身體語言。但跟朝聖者截然不同的是，在《碧奴》中，我始終找不到支撐苦行的精神力量。

究竟是什麼東西在贊助碧奴承受如此巨大的苦難？是愛的無限力量，還是強大的宗教信念，或者是第三種我們所無法知曉的神奇巫術？蘇童的敘事沒有提供這方面的任何證據。」

沒錯。就是這樣。也許其中缺乏的，正是隱藏在種種苦難之後的精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