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奧非斯的十四行詩

當妳注視著妳的手心，看見交結盤纏深淺不一的紋路，每一條都通往妳的記憶之城，在晦暗中牽動妳的心跳。妳凝視得愈久，出現的小小細紋愈多，編織的記憶之網也更為龐大，罩住了妳的手掌、妳的手臂、妳的眼睛，和妳的憂鬱。

「這裡不應該出現這道紋路。」「什麼時候出現的？」妳清楚看見它的發生，有時卻徹底地遺忘，即使它們與其他手紋緊密交纏，妳仍然無法辨識閱讀。

有一天妳突然覺得看著的是陌生人的手，之前二十幾年的歲月似乎消失在無聲的默劇裡，妳看見片段的影像，卻完全猜不出上演的情節。一切變得陌生，與妳毫不相干：妳的手掌、妳的手臂、妳的眼睛，以及妳的憂鬱。

記憶之網失去了意義，一條條紋路懸吊在掌心上，空洞地搖盪、搖盪……

一切如常，除了日益嚴重的健忘症狀
過於集中焦點以致忽略其他
景深五公分，背景無限模糊

就這樣。
事物無聲離我遠去，終至面目模糊，不可辨認
出現了這件，又忘了那件

身體墜落人間之後首先恢復的是嗅覺
降得過深以致聞見自冥府傳上地面的屍味
在暗夜匆忙過往的行人身上發酵擴散
每個人面目蒼白僵硬，恍若死屍
互不交涉地擦身而過，不留下隻字片語
在一片趕集式的步伐中
墜落者的步履彷彿遊魂
睜著大眼凝視群眾
聞著不知是自己還是他人身上發出的腐臭
倉皇地從垂直下降改成平行跨步
跌跌撞撞如同學步的嬰兒

快速崩毀之下聲音壓縮成無意義的尖銳噪音
暴風雨和大雪，機械與混亂
鼎沸人聲也許是咒罵，也許是竊竊私探
捕捉偶爾出現的片斷字詞串連附會成毫無道理的天啟
照著行動做出古怪危險的馬戲團表演
間夾著連續不斷分辨不出旋律線的三十二分音符
直到聽見窗外的哭泣聲，世界才停止扭曲變形
於是音樂終於能夠進入我的耳朵
我拿出琴聲變得闇啞的小提琴
拉起音階練習對抗廣播電台與無所不在的竊聽器

甚至看不見上帝應允給我的光
我張著眼睛，晝夜卻同樣黑暗
在天與地、清醒與昏沈的模糊界線徘徊踟躕
我哭泣著吶喊要有光卻依舊闕如
當水浪在蓄池中安住，黑暗中透露出一雙惺惺的眼眸
我在春寒中顫抖，蒼白無色
一片片白色背面的葉子從我身上紛紛墜落
忽然濃霧倏地消散
綠白交錯的葉片在我面前飛舞
於是我看見了顏色，也看見了光

季節性溫差變化過大
早晚各打噴嚏三千次
擤捏鼻子反覆扭轉直至紅腫出血
留下裡頭一個永難痊癒的傷口
剝開痂皮，沾抹一下流出的液體
果然是紅色。
藉此我聞到血腥的味道：

　　沸騰的車聲溫暖的陽光夜半的寂寥群星
　　傍晚的微風沾著露水的草地枯瘠的樹枝
　　電視裡從不間斷的笑聲情人的細髮天使
　　的話語烏雲遮蔽的天空滂泊的雨水時鐘
　　規律的滴答聲和整座沈默死寂被遺忘的
　　城市

如此從春天到冬天，白天至黑夜
　　像套上紅色濾鏡的鏡頭
　　我的鼻子聞到一個紅色的世界

萬物在極緩的速度中進行，慢得有如靜止一般。
水滴持續且規律地發出滴答聲。在這樣緩慢地有
如靜止一般的世界裡，我不知將被那不可抗拒的
力量推向何處。看來靜止的萬物緩緩地移動著。
令我暈眩。緩慢是因為遙遠，靜止也是。其實我
正在高速飛行中。毫無變化的景色，瞬息萬變的
定位。令我暈眩。規律的水滴聲突兀於無時間感
，在意識邊緣遙遙地閃動。

The man who loses his capacity for experiencing
feels as though he is dropped from the calendar

　　　　　　　　 --Walter Benjamin, Illuminations.


每天起床
對著馬桶幾乎可以吐出內臟
面對人卻吐不出隻字片語
廢棄的織布機早已停止運轉
我織不出華麗的掛毯
掩飾牆上那斑駁剝落的白漆
只能拾起地上發黃的片片碎屑
凝視掉落的時間
任憑失序的記憶將我割裂

突然間
日曆一張張脫落墜下
每一張都標識著一個陌生的數字
在東風料峭中噗噗地顫動著
訕笑我死寂的靈魂

奧菲斯的肢解 [註]

某日，我發覺自己的身軀與四肢頭顱支離分解
兩條腿脫離身體交纏盤坐動也不動
手指微微蠕動著，想要捉住什麼
眼睛倉皇地注視周遭
看見各種角度的景物。頭顱漂浮在半空

我依舊聞到鼻腔中妳留下的清香
那是每次見到妳都能在妳身上發現的味道
我絕食多日不忍破壞它
食物的氣味是宿命的叨擾

撕裂。記憶中妳的聲音與身影撕扯著我的身體
肢解之後便再也不能復原
即使我還能目視耳聽
在看不見妳聽不到妳的國度，亦如耳聾目盲

我的雙腳慢慢地舒展開來
緩緩走向深深的地底，妳的所在
從我的口中輕輕地發出歌聲
召喚著失去的滔滔往昔

讓拆散的四肢去尋找妳吧，讓身軀繼續轉動
我的頭顱將永遠在此歌唱


註：傳說中奧菲斯的頭顱被砍下之後，順著河流漂到了 Lesbo 島，仍然繼續歌唱。

緩緩顫顫地前進
孤獨的行人
謎題彎彎曲曲地
綑綁著他
炙熱的太陽下
一片黑暗

他囁囁自語：
「柏油路上斑斑駁駁的裂痕
是人手上的掌紋
何時繁華
何時荒埋
據說都已在上面
顯示了軌跡」

炙熱的驕陽
終於將他曬成一張皮
癱伏在地上
再強狠的北風也吹不起
轟隆隆的車
　　　一
　　　　輛
　　　輛
　　　　輾
　　　過
不容許他
　　　填補
柏油路上斑斑駁駁的路紋


（寫於 1992 年）

孤獨先生有一張灰暗的臉，
總是深夜才出現。
彷彿他來自黑暗，
不可逾越的無色界域。
他在黑暗的大街上漫漫地遊走，
憑弔油畫暈染的建築天際線。
車輛咆哮經過他的身旁，
他只看見朦朧的影子掠過，

如同快速捲過的底片。
遠處的狗吠此起彼落地搖晃，
因距離而失去強度。
直到雞鳴不斷振起，

孤獨先生回到他的屋子。
繼續無人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