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小說家丹‧布朗（Dan Brown）的《達文西密碼》（The Da Vinci code）似乎掀起了人們對達文西的濕壁畫（fresco）作品〈最後晚餐〉（The Last Supper, 1496-98）的關注，前些陣子新聞又報導另一本小說《神秘的晚餐》（The Secret Supper）在歐洲狂賣五十萬冊。這幅達文西在四十出頭時，應米蘭聖瑪利亞‧德拉卡敏教堂(Santa Maria della Grazie) 修道院之邀所畫的作品，並非是何等成功之作，甚至可說是失敗的圖畫，究竟何以在五百年後還依然有著如此深大的感染力……
為何說〈最後晚餐〉是件失敗的作品，這一切都必須從達文西的個性說起，在他求新求變不安於世的性情作祟下，為此修道院膳廳牆面作畫上彩時，不以正統的濕壁畫作法進行，改而想創作出混合蛋彩與油料的繪畫，所以最後導致此畫的顏料層在完成的五十年後開始產生剝落現象，至今已反覆進行多達 8 次的修復工作，最後一次大規模的工作，則是在 1980 年由奧利外提公司的資助下展開為期 20 年的急救。
就這幅在五百年後的今天仍深深吸引著人們的經典之作，達文西一生的歲月應該是備受敬重的，但其實他當時只是眾大師中的一位；那四處漂泊的生活和不穩定的工作使他常與人產生衝突，並且在他少有完成之作的工作態度中，失去了許多君臣對他的信任感。對達文西來說，死後的稱許是比生前來得風光有餘，這樣的結果，對這位被譽為天才完人的他，可說是那細緻的情感和快速的思緒所成就的。他興趣廣泛從繪畫、音樂、雕塑到建築和武器設計，甚至是醫學解剖、植物學觀察、地理大氣的紀錄和航空學的領域等，都是他涉及的範疇，不只專注在一件事上的現象，顯現出達文西深具活力的求知欲望，和那躍進式的思考。在年邁已高時依然學習拉丁語文，在他看來，多學習一種語言，就是多一個思考的視野。面對這樣一位圖像的創作者，若在他的作品中看見深具意涵的訊息，我想也並不訝異。
然而讓我們回到作品〈最後晚餐〉中看看究竟有什麼密碼有待觀者進行解讀。若按著丹‧布朗小說中的思路進行，解碼此畫的過程或許過於簡單，讀者所處的位置，僅止於一位被牽著走的小孩，書中以「單線式」的方式，直述出作者個人對於基督教文化的想像，透露著想要形塑另一種謬論的基督信仰，當然文字是出於一個小說的創作模式，在基督徒的態度上，還是保有一定的幽默感，不會因為卯上褻瀆之名，而對丹‧布朗展開追殺行動；但縱使此故事神秘感十足，若和同類型的小說相比，想必「單線式」就稍稍略遜一籌。
在義大利符號學大師艾可的筆下，小說《傅科擺》便是讓讀者經歷一場關於製碼與解碼的交戰關係，在開放性的劇情中，品嚐作者所闡述關於「聖堂武士」的歷史事蹟；在另一部作品《波多里諾》中，是由小說這個虛擬的存在，進行虛擬一些人物在虛擬關於「東方三賢遺骸」與「聖杯」的故事，小說中充滿中東文化與天主教文化的相互碰撞，交織出許多深富玩味的內容情節，在這樣對「符號」（我在這所指的是最後晚餐、聖堂武士、三賢的遺骸、聖杯）的描寫方式裡，才能使讀者坐穩閱讀時還擁有思考的能力；而這兩類小說最大的不同，在於艾可知道閱讀藝術作品（不論是繪畫還是小說），並不是在考古證明，並不是要在其中發現事實的解答。所以，我試著以這樣的角度，來對達文西的〈最後晚餐〉解碼，發現他可能傳遞出來的訊息。
我們知道，在「最後晚餐」的故事中，圍繞的是基督教的文化，若想談論作品〈最後晚餐〉而不知其文化為何，就好比去猶太博物館，但沒有認識到猶太人的經歷一樣，只能算是皮毛，談不上玩味「符號」（密碼）。所以，首先我們知道這件作品是個基督教空間，而達文西將畫面設計成進階式地往畫面裡面深入，觀者由一橫條的長桌與耶穌、門徒相隔，對於我們來說，達文西讓畫面造成一種舞台的觀看效果，在這樣的形式中，巧妙地處裡人物豐富的肢體語言。在他認為，人類的體態動作，可謂是靈魂神韻的最佳表現。就這樣，在這誘人「觀看」的形式構圖中，首先展開的特殊之處，便是耶穌頭上的光環消失。在當時教會壯大，神學富裕的時代裡，中世紀的神權思緒還四散在人們的生活之中，此時達文西將耶穌頭上作為「神性」象徵的光環拿掉，以戶外的日光作為轉換，在許多學者的眼中，認為這是「人文意識」的抬頭，符合文藝復興的時代精神。
但是我們似乎可以換個角度思考，將這樣「自然光」代替「聖光環」的形式語言，解讀成基督信仰的一個重要觀念——「道成肉身」（Incarnation）。達文西一生喜愛描繪與記錄自然世界，在當中發現許多事物運行的真理，對他來說，上帝的存在不是在教會的機構裡，不是在神父說了就算的權威中。這樣的解讀，似乎可以在藝術創作的思考邏輯中得到共鳴，就好比德國浪漫主義的新教藝術家佛烈德利赫（Caspar David Friedrich）說的：「神性無所不在，甚至在一粒沙子中也存在。過去我曾在畫一片蘆葦時描繪過祂。」
然而為何是「道成肉身」：這將耶穌視為是上帝在世上的形象化與存在化的說詞，呈現地便是基督「降卑」（humiliation）的信仰觀，更進一步地傳達「去聖化」的思維。藝術史學家狄克森（John Dixon）將丁特列托（Tintoretto）的〈最後晚餐〉（1592-94）拿來與達文西的作品相比指出，在達文西所畫的內容中，描繪的事件時刻並不是基督教的特殊時刻；在丁特列托的作品裡，除了基督和使徒頭上的光暈能傳達「神聖性」之外，圖中耶穌擘餅、遞酒的描寫，更是將此「神聖性」指引到基督教文化範疇中；反觀達文西的〈最後晚餐〉，看來似乎真如狄克森所言，達文西捕捉的是耶穌說：「你們中間有一個與我同吃的人要賣我了。」的那一瞬間，畫面中三人為一單位地向兩旁展開，單位間相互串連的是人物豐富的肢體表現，在這裡「去聖化」的訊息更加強烈，因為出賣者猶大與門徒和基督同坐在一邊。
在當時教會興盛的氣氛下，「最後晚餐」的題材是常被藝術家所創作的，從PHAIDON所出版的《Last Supper》畫冊集中清楚看見，在達文西之前的畫家大多都將出賣者猶大，安排在桌子的外側背向觀者的位置，與門徒和耶穌相對而坐，突顯聖與罪的對比。但在達文西的思考中，卻不是如此，他不去思考是否「成聖」的問題，而是著重在「罪」的議題之上。畫面中在這個時候出現了第三個特殊點，便是猶大身後那位手拿匕首的門徒。我們可以從聖經的兩處經文中得知，這位反手拿刀前傾、身驅趨近耶穌的人便是彼得。
〈路加福音〉第22章38節：「他們（門徒）說：『主阿，請看！這裡有兩把刀。』耶穌說：『夠了。』」【晚餐之中】
〈約翰福音〉第18章10節：「西門彼得帶著一把刀，就拔出來，將大祭司的僕人砍了一刀，削掉他的右耳；那僕人名叫馬勒古（Malchus）。」【晚餐過後】
達文西在這裡不偏不倚地將彼得與猶大兩者交疊為「一體」，產生了對基督信仰的深刻思考，點出了整幅畫一直在人本精神中的著墨道理。達文西在當時的時代所體會到的信仰告白，是要告訴觀者重要的不是「成聖」的事，而是必須面對人本來就是軟弱、易罪的，正如使徒保羅在〈羅馬書〉第3章10節說的：「就如經上所記：沒有義人，連一個也沒有。」
面對歷史過往的事實，我們無法知道達文西自己對於基督信仰所持的態度是何種認同或反對，但是透過這件作品，我們可以閱讀到他是將焦點放在基督的「道成肉身」，對我來說，是耶穌來到世上並不是要成為何等君王，而是要在世上做為活祭，為我們承擔罪過；而另一個焦點，是把彼得當作猶大的隱性象徵，傳達關於悔改的重要，在「基督受難」的事件過程中，背叛的除了猶大之外，另一個便是彼得，這位被認定為第一位教宗的門徒，他在「最後晚餐」上大聲宣告說：「我就是必須和你同死，也總不能不認你。」（太26：35）但卻在隔天早晨雞啼之前，三次否認自己認識耶穌，應驗了基督在「最後晚餐」中的預言，也因為「違約」的行為，而犯了同等背叛的罪。
然而在達文西將彼得與猶大視為一體的同時，點出了人性軟弱的事實，是不須以此為恥，又在我們延伸這符號所具有的內涵之後，看見了關於悔改認錯的尺度。我們應該學習的，是彼得悔改尋求赦免的勇氣，而非像猶大自責上吊了斷了繼續走下去的機會。在基督教的信仰思維中，對上帝而言，我們的得救稱義，是因為祂那白白所賜的恩典，而非以善事修行，換取淨化、赦免自己所犯的罪過。
〈羅馬書〉第10章10~13節：「人心裡相信就可以稱義，口裡承認就可以得救。……. 因為凡求告主名的就必得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