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SOLO JOURNALIST

李濠仲/奧斯陸報導

台灣處境特殊，「國家認同」這類問題，討論三天三夜也說不完。除了內部各持己見，台灣的定位在外人眼裡，也是千奇百怪。一名精通多國語言的挪威高材生Arne對台灣的看法，則讓人感到既窩心又反胃。

他說，他百分百贊同台灣就是一個國家，也相信多數挪威人和他的理解一樣，至少身邊的人都是如此。在分別去了台北、北京後，他相信那是”Two Nations”。一名當地台灣留學生也說，指導他的挪威教授就曾講過類似的話(中國學生不在場的時候)。

這位挪威人接下來的補充說明，像給了記悶棍。他說，要讓挪威人理解台灣是一個國家真的不難，可是因為中國的關係，卻不太可能把這種支持化為行動。挪威和中國的友誼有悠久歷史，何況當下的國際局勢，為了台灣，去得罪中國，誰願意這麼做。

你要是問挪威政府可對西藏伸出援手，何以對台灣就拒於千里之外，得到的答案是「你們不夠可憐。」他說，挪威官方總是盡可能避免談到台灣的國家定位，尤其在台灣人面前，那會很不自在，於是只好眼神閃爍、顧左右言他，要是被你察覺到他們眼中其實有一絲罪惡感，他們怕接下來不曉得該怎麼辦。

挪威也曾走過掙脫他國束縛，終於當家作主的歷史。1397年受丹麥統治，1814年被割與瑞典，直到1905年，才如願成為一個不必再冠上他國名號的國家。獨立過程是另一個故事。讓人好奇的是「眼中的罪惡感」從何而來。

四分之三國土為不毛之地的挪威曾是赤貧之國，1945年工黨在選舉中取得執政，開始奉行社會民主主義，首要工作是消滅貧窮，同時建構完整的社會福利體系。老天眷顧，1969年，挪威在北海發現豐富的石油，搖身一變飛上枝頭，土雞變鳳凰，一路晉升到世界最富有國家之列。

這段內容，前駐中國的挪威大使賀圖安(TorChristianHildan)，曾在接受中國媒體訪問時，侃侃而談並顯得洋洋得意。他的話落落長，上述只是其中一小段。台灣既非社會主義，也沒石油，難以仿效。但在賀圖安冗長的自我推銷中，中國媒體還問了個問題，「目前挪威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國家之一，有良好的政治體系和旺盛的公民社會，在你看來，今天的狀況根源於挪威歷史哪些方面的特徵？」

賀圖安的答覆就可好好推敲。他說，「1905年挪威脫離瑞典獲得獨立時，可能是全歐洲最窮的國家…. ..我認為挪威社會經濟發展的重要原因，是取得獨立之後的國民精神，我們有強大的政府和監督政府的議會體制，挪威人對於國家發展投入了精神和決心。」

這段不到一百字的內容，穿插在他的長篇大論裡，卻像特別經過標示，且獨獨發出亮光般醒目。也許這就是所謂「眼中的罪惡感」。

賀圖安所說取得獨立後的國民精神，肯定不同於被殖民者的國民精神；應該也不同於被併吞者的國民精神；更不是回歸後的國民精神，或是被戴上”祖國”緊箍咒的國民精神、從一國變成一省的國民精神。

身為一國外交官，賀圖安在中國記者面前自我表彰的，不僅於制度面的成功，和上天恩賜的天然資源，當然還包括挪威人國民精神被喚醒後，那股對國家發展投入的決心，綜合在一起，讓他感到自豪無比。

小國寡民的挪威，百年前成功獨立，國像個國，家像個家，各個為國為家，專心建設，以挪威為主，對挪威有利，一切挪威優先，北海小英雄今天竟也可和俄羅斯在北極圈的無主地上討價還價。台灣期盼以一個正常國家身分立足於世，並和他國平起平坐，百年後的挪威人理應存在某些同理心。

如果到現在還有人對著挪威人喊話，說挪威是屬於世界上某個國家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或說丹麥、挪威同屬一個丹麥，瑞典、挪威同屬一個瑞典，挪威人不氣得跳腳才怪。

挪威1945年起逐步貫徹社會主義，中國1949年由共產黨接手，有相近的政治信仰。194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正式成立，挪威不是搶頭香，也是第一時間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幾個國家之一，挪、中兩國歷史恩情，中國想必銘感五內。

不過，一東一西，系出同門，路數還是不一樣。中國在政治上極權，思想上專制，對雙T歇斯底里的敏感，和挪威都顯格格不入，挪威人應該很難了解為什槍桿子出的政權，在自以為福國利民的同時，卻對控制不了老百姓講甚麼、想甚麼恐懼不已，還要官員出來自我信心喊話說「中國不怕 Internet」；為什麼媒體大亨梅鐸當年一句「通訊科技的進步，已成為各地極權政權的明確威脅」，就讓他旗下媒體進軍中國之夢終究鎩羽而歸，且無論這位老兄事後對中國如何諂媚。

挪、中兩國如今還是友誼之邦，矛盾地方卻不少。人權問題更是不在話下，一個為除達賴喇嘛而後快，一個隆隆重重地授予其諾貝爾和平獎；一方動手腳不讓達賴喇嘛參加南非和平會議，一方為此進而拒絕出席。

那套諱莫如深，具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酷愛滑雪、打獵，下午四時就收拾準備下班的挪威人，想破頭也摸不著邊際。那麼，繼續握著中國的手不放，並和台灣保持距離的理由，當然還是經濟利益。

挪威對中國經濟崛起的認知，和全世界同一個版本，台灣內部所能、所知的，已可涵蓋這個國家媒體圈、政治圈的中國論。中國強權不容忽視，挪威道德上或許同情台灣，理智面必然親近中國。好個惻隱之心人皆有，婦人之仁是大笨頭。

不過，至少這位挪威高材生的話還算是維持住現狀，並未武斷地說台灣就是中國的一省，順帶奉勸早日回歸祖國。

但他可能忽略一件事。當年蘇聯共產黨官方文獻中，對霸君列寧的評價，無不歌功頌德，無所不吹、無所不捧，後來一些有心人從非官方管制的資料，看到另一個樣貌的列寧，才發現列寧是只對不和他作對的人才會流露關注和溫暖的態度，至於對其他人，他的態度則是粗魯而惡劣。對曾把蘇聯當老大哥的中國來說，確實掌握了列寧這方面精髓。

另外，曾擔任梅鐸新聞集團中國區副總裁的Bruce Dover曾提醒梅鐸，「如果你在北京彎下身子，露出屁股，中國人當然要趁機大佔便宜，但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們並不會尊重你。」中國官員樸克臉的背後，經常是花招百出，挪威人的確有必要再進行深入了解。

挪威經驗僅供參考，畢竟台灣沒有挖到石油。值得關心的是，台灣人對自己所生長的這塊土地，這些年來真有投入精神和決心？或說，除了對中國投懷送抱之外，已經黔驢技窮？這當中應該有甚麼很重要的事情可以思考思考。

至於眼中的罪惡感，真是個甚麼玩意兒。

（初來乍到，認識的人不多，這位挪威人當然不能代表所有挪威人，如此取材也只是一面之詞，待日後有機會，再繼續探討這個問題，以補不足，並看看屆時得到的答案，是佐證還是反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