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衛生兼不道德

 

「選擇生活。選擇工作。選擇事業。選擇家庭。選擇他媽的大電視。選擇洗衣機、車子、CD、 電動開罐器。選擇健康、低膽固醇和牙醫保險。選擇定息低率貸款。選擇房子。選擇朋友。選擇休閒服和搭配的行旅箱，選擇一套他媽的三件式西裝……。選擇DIY，在一個星期天早上，懷疑自己是什麼？選擇在沙發上看無聊透頂的節目，往口裡塞垃圾食物。選擇腐朽，由你精子造出取代你的自私小鬼，可以說是最無恥的事了。選擇你的未來，你的生活。但我幹嘛要做？我選擇『不選擇的人生』，我選擇別的。理由？沒有理由。有海洛因還需要什麼理由？」電影《猜火車》

從說故事的結構來看紙杯事件，還蠻富饒趣味的。尤其右元帥在〈難堪的真實 〉裡描敘的困局，活生生就是另一齣希臘悲劇的台灣場翻版：無知的俗人在有限性的選擇裡，徒勞無益地對抗乖桀的宿命。卻不知道所謂的命運，不過就是奧林匹斯山上的神祇們，閒來喝下午茶時桌底下踢來踢的勾心鬥角。

將故事結構等比例放大，對比到台灣政壇沸沸揚揚的統獨爭議，所謂台灣未來命運的決定權也不過是無知人民的激情想像， 「難堪的真實」是中國與美國兩大強權之間的角力。格局再放大到全世界，在全球暖化議題裡，環保運動人士不過是跑龍套的角色，「難堪的真實」是特定政治團體之間的鬥爭。

難堪的真實是「我們」對所身處的環境一無所知，但總是投身在各種境遇裡，不斷不斷地被逼迫作出選擇，然後那些站在奧林匹斯山上的神祇們會揚起驕傲的下巴笑說：「看吧！看吧！這就是你們為『自己的命運』所作的愚蠢選擇。」

這則神話不只是古老的寓言，它也奠基了現代社會的「正常」運作。譬如民主政治，除了新聞台二十四小時重播的政治鬧劇，你總是對政府的運作盲目到幾近一無所知的狀態下，被迫出於「自由意志」地投下你的一票。譬如在超級市場裡，除了有些產品「親切」地主動告知你製造日期、產地、成份標示，你還是在對它的生產流程盲目到幾近一無所知的狀態下，被迫出於「自由意志」地挑選明天早餐要塗在土司上的果醬。

一開始，你也許還會期待，透過你的投票或者你的消費，將有不同的命運在未來開展，有些事情即將會改變，有些擔憂的處境將會慢慢開始變得不一樣。但後來有人告訴你，政治的運作並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簡單，就像全球貿易的佈局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直覺。你小心翼翼呵護的選擇並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珍貴。

或許你應該學著更聰明一點，有人這麼建議。但你不是英雄，你沒有體力攀上奧林匹斯山。你不是圈內人，眾神還守在棋盤前苦思躊躇，你卻連隔著幕簾一窺棋局的機會都沒有。或許你不應該干涉眾神的棋戲，有其它人這麼建議。即然你沒有眾神的智慧來參悟這場棋戲，那麼就只應該相信祂們總是為我們俗人作出最好的安排。你所能作的最好選擇，並不是口提面命地「指導」神祇的下一步棋怎麼走，而是選擇膜拜能為你承諾更多「福祉」的神祇。你應該算計的，應該是你手上能拿到多少東西，而不是計較神祇怎麼做決策，有人這麼提醒你。

「真實」的運作離我們這麼遙遠，但所有人仍不忘提醒你，你已經作出了選擇，你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我們自以為站在控制箱前按下了按鈕，卻不知道包在鐵殼的機器怎麼運作，不管那台機器叫政府，或者市場。

所以，奮起吧！難堪的真實是，不管民主政治或消費市場為你承諾了應當享有多少的「選擇」，在面對真實的命運，或者你可悲地稱為「生命」之類的東西時，你唯一可以做的「選擇」，就只是努力再努力地爬上奧林匹斯山顛，然後回頭嘲笑落後或者懶得向上爬的人們「笨蛋」！當你有一天學會把整台機器拆開來，組成另外一台機器時，那麼你就可以合法地嘲笑那些只會站在控制箱前按鈕的人「無知」、「不負責任」。

看似充滿選擇，其實別無選擇。這才是神話背後難堪的真實。

也許只有愚蠢的人才能抵抗向上爬的誘惑。也許只有愚蠢到了極點的人，才會去期待奧林匹斯山上的神祇可以撥空下山解釋為什要這麼做決策，而不是聰明地去膜拜一位總是會為他們做出最佳決定而無瑕理會俗人的「專業」神祇。

也許倫理行動的第一要務，並非尋求最理想的解決方案，而是恢復人類的愚蠢。

「邏輯」真正有趣的地方是。當有人努力證明某個「消費者運動」的目標多麼荒謬的時候，剛好也證明了「荒謬的消費者運動」存在的必要性。

懶得把文章寫得太長，推論跳躍的地方下次再補充(如果哪天勤勞起來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