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衛生兼不道德

噗友Pingu分享了李偉文 的文章〈成績考得好就代表在未來有競爭力？〉。同個噗浪串下，saviola也分享了從另一個角度觀看的文章〈為什麼要唸書〉。

就我「個人膚淺的感受」來說，對李偉文的文章意見比較多，但saviola的觀點也讓我覺得有點怪怪的。

簡單說好了，看待世界的方式有兩種，一種叫「應然」，另一種叫「實然」。

「應然」就是「我覺得世界應該怎麼運作會更美好」，這是李偉文的切入點。誠然孩子的想像力、創造力、求知熱情與團隊溝通能力很重要，我們看得到，也希望鼓勵孩子去發揮這些特質，但這些特質是不是能夠成為面對競爭時的「養分」，這裡的邏輯就顯得有些跳躍且循環論證。

如果分數上的過度競爭會磨耗掉孩子想像力，這樣的論證是可以成立的。那麼從另一角度來說，如果孩子的想像力確實可以幫助他們去面對競爭，那麼為什麼不在學習階段，就讓孩子們練習用想像力來應付當前的競爭，而要把挑戰留到「不確定的未來」。

誠如李偉文所說，現在孩子所學的任何知識，在他們還沒從大學畢業時，大概就都會被淘汰 ，所以學習應該不再是「個別知識」的背誦 。但問題是，我們預先為孩子培養的「想像力」，又怎麼能確保能在未來的競爭中派上用場呢？

再論全球化的競爭下，符合資格的學經歷到處都是 ，勝出者必有「其它」優秀的特質。但反過來說，如果每個競爭者都有學經歷，你沒有。要不是你的「其它」非常非常非常特別，那麼往往就是你的「其它」從來沒有機會被別人看到。

與知識填鴉教育直接連結的分數競爭會扼殺孩子的其它特質，這點比較沒有爭議。分數競爭也許會矇蔽大人們的眼睛，忘了孩子們有更多更美好的可能性。但是當你要評量比較的，不是五個、十個學生，而是數百個、數千個、數百個學生的「能力」，分數就一定會出現。你可以儘可能地鼓勵孩子不要因為一時的分數表現不佳，而否定了學習的自信與熱情。但殘酷的是，你不能阻止其它人用分數來評判你。

殘酷的是，只要孩子繼續在社會中成長，就一定會遇到分數，就算它轉換偽裝成各種難以辨認的形式， 你沒有能力阻止其它人用分數來評判你的孩子。

就算你是創意從業人員，你是個音樂人，你是小說家……還是會有人用銷售量來評判，你一年的努力，價值別人付給你多少酬勞。

如果分數競爭是當下社會運作中的「實然」，那麼與其在學習階段暫且移除這頭怪獸的威脅，不如讓孩子從小就去熟悉這頭怪獸、對付這頭怪獸、或者駕馭這頭怪獸。

當然，分數競爭的鑑別標準是要和知識填鴉去做連結？還是連結到其它能力項目上的鑑別？可以繼續有更進一步的討論空間。

saviola的文章讓我覺得不舒服的地方，在於太「誠實」地描述出分數競爭是怎麼運作。太坦承的實然，反而缺少了一份必要的應然「浪漫」。

我們知道社會上都在玩這一套規矩，但我們一定要跟著玩嗎？

我知道社會上怎麼去評判一個人，我知道大家想要看到的標準在哪裡，我努力去達成這些標準，我取得相應的地位與報酬，我也許會錯過一些東西。我遵循這個社會的「實然」，這是我的選擇。

或者，我不喜歡現在的這一套規則，我要創造自己的規則。或者，我只想和原來的規則保持距離，靜靜地去過我自己的生活。或者，為了實現我自己更大更好的夢想，我要反過來去利用現有的規則。一旦我選擇了以某種方式和現有的規則「對抗」，我就必須要有心理準備，會有更大的機率失敗、更有可能勞碌一生終究一事無成。我遵循自己信奉的「應然」，那也是我的選擇。

父母唯一不需要做的，也許就是替孩子決定他應該走的道路是「實然」或「應然」。如果家長願意「盡責」一點，也許就是當孩子選擇了「實然」的路線時，提醒他「可能」會錯過一些生命美好的東西，免得他在中年危機時大嘆虛擲了大半人生。如果孩子選擇了「應然」，那麼更要在他學習成長的階段，及早讓他預習接下來即將面對的挑戰。教他們去反抗，但不要代替他們去反抗。

意識型態的衝突，根源在於恐懼，只是不同陣營的人們選擇了不同方向前進。當我們越著急於方法論的客觀性、越防衛性地駁斥他人的反對、越渴求他人的認同、越期待驗證效用的普遍性，也代表了埋藏在方法論地基底下的恐懼越沉沈、越隱微。我們擔心一些不好的事物會嚇壞孩子的成長，但往往嚇壞孩子們，卻是我們帶來的恐懼。讓孩子練習面對屬於自己份量的恐懼，他們會從恐懼中學會面對未來的勇氣。但大人們自己也先要學會，不要讓恐懼吞沒自己以及身邊關心的人。

補充：在社會中佔據主導地位的強勢階級的「應然」，常常偽裝成客觀化的「實然」描述，不過這裡面的討論牽扯太廣，改天理清楚的時候再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