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衛生兼不道德

第一次看《香水》的時候嫌悶，大概是小說讀得早，忍不住文字比附畫面的壞習慣。前幾天在電視上重看了一次《香水》，雖然「精彩」的片段剪去了不少，反而看出了一些味道出來。

電影本身就是一本精采的符號學操作示範手冊。並不是因為氣味「本身」讓人著迷，而是氣味總是「指向」某些事物的氣味，譬如玫瑰的氣味、少女的氣味、水溝的氣味、鐵的氣味、玻璃的氣味……。在品聞氣味時，我彷彿是從「內在」(從鼻腔、從胸腔、用整個身體去感受)去掌握對象事物的「本質」。但氣味的「幽靈」性，又矛盾地提醒著我與事物之間的距離。我喃喃唸著心愛女子的名字，當她名字的聲調迴旋纏繞在我心頭的時候，我是從最深處的內在去迷戀著她，不再只是止於某項感官表層的獸性衝動。但在這層符號學的迷戀與掌握上(或者說，我被「她」所掌握)，我同時也明白自己是徹底丟失了她(她總是不在我身邊)。我對某物的強烈執戀，正是反應了我深刻地領悟到「徹底佔有它」的不可能。味道，作為肉身化的符號，它的魔力就來自於不斷重覆操演這項「不可能的佔有」行動。

葛奴乙幫香水師包狄尼破解「愛與靈」配方的場景透露出線索。完美的香水不只是再現對特定對象的迷戀，是創作者將個別符號編寫入一套完整的體系裡面，更像是交響樂或者詩篇。 完美的香水創造出一個「世界」，可以讓在塵世間忙碌著追逐慾望的「主體」徹底安歇的無衝突世界。在香水創造出來的世界裡，你不再需要去對抗、努力、征服、佔領什麼，你就只是放鬆、完整地被這個世界所「接納」。

從葛奴乙的夢境(站在女主角璐兒面前，璐兒卻看不見葛奴乙)，到葛奴乙在山洞裡察知自己沒有味道的事實。葛奴乙是氣味這套符號體系下的「幽靈」。其他人的氣味，猶如名字，身份化的印記，總是單一性地指向某人「本質」的存在。唯獨葛奴乙在氣味的體系裡找不到個人的「專屬」符號，可以通往他個人的「本質」。結構上空缺的位置，讓葛奴乙掉入一個「神性」的弔詭。葛奴乙擁有操弄整套符號體系的力量，祂可以解析這些符號，重構、創造一個「更完美」的世界。祂不只是客觀冷靜的機械匠，在創造「香水/世界」的同時，祂也懷抱著對世人的「憐憫」與「眷顧」。 祂可以察知所有人的氣味，貪婪且毫無保留地接納他人流動的慾望、歡愉與悲傷。祂可以去「愛」所有人，但祂自身的歡愉或悲傷，卻沒有一個相應的符號可以表示，不可能被任何人所看見，祂不可能被任何人所「愛」。

葛奴乙學習神奇的油萃法：為了保留花朵的香味，必須讓花朵安祥地在在油脂裡死去。為了提煉代表「永恆」的氣味 ，必須讓短暫、易腐敗的肉身，在它最美麗的時刻死去。這道獻祭於「永恆」的殘忍儀式，在歷史文本裡叫做「功名」，人們獻祭自己的年華，或者他人的血汗，努力在「永恆」的文字裡留下印記的證明。對葛奴乙來說，把數以萬計的花朵萃煉為香水，並不是謀殺，而是朝向更高級的生命型態轉換。他對待少女的態度，也是如此。

符號結構底下的身份換置，經典腳本莫過於《乞丐王子》。擁有操弄整個符號體系力量的葛奴乙，當然不會只滿足於「偷」個身份往自己身上套，當原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葛奴乙「降臨」於凡間時，必然就只能以「天使」的姿態顯現。「天使」的另一層隱喻是，當凡人只能侷限於特定身份的有限性，只能從自身有限性的視野看到俗常符號間的矛盾衝突而惶惶不安。葛奴乙卻能跨越這些矛盾之上，讓人們在香水裡短暫地瞥見另一個完美、無衡突的世界可能。天使的任務，就在於帶給人們關於天堂實際存在的允諾。

悲傷的是，也只有作為天使的葛奴乙，才知道天堂的「真相」。香水宛如現代社會對「金錢」的隱喻，你可以換得所有你想要得到一切，你有能力賜給他人短暫的幸福，你可以展示給他人知道「天堂」確實存在，這就是資本主義社會對每個人至福的「允諾」。但在這套幸福法則的完全掌握、完全臣服當中，代價是個人「幽靈」、「虛無」化。伊甸園裡沒有愛情，因為那裡沒「人」可以被愛，伊甸園裡流動的只一套無摩擦的符號秩序交換。

我喜歡電影改編後的結局，葛奴乙把自己的永恆，獻祭給飢餓、貪婪的人群。宛如「贖罪」神話的反轉：個人生命的有限性，並不被一個神性的無限所「取走」或「代為承擔」，反轉為對「墮落」的歡頌：「他們相信，這輩子唯一作過的這件事，純粹是為了愛。」

人類的有限性救贖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