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衛生兼不道德

有時候，電影譯名還真的可以毀了一部電影。在進電影院之前，原本沒有抱任何期待。兩個小時過後，還不得不承認，僅管步調緩慢沉悶，但也有段時間沒有看到這麼沉悶，還這麼好看的電影了。

相對《慾望城市》、《穿著prada的惡魔》這類步調明快的商業電影總是以光鮮亮麗的曼哈頓為背景，《紐約愛情故事》選擇了灰暗陰冷的布魯克林。如果說前一類電影映亮了餐桌上成功人士的美國夢饗宴，後者則是掀開了餐桌底下失敗者的狼狽爭奪與不堪。

不同好萊塢電影習慣童話故事般的乾淨色澤，導演James Gray在鏡頭底下帶給觀眾的，是寫實到難堪不安的風景。像是清晨街頭的憂鬱，或者樓梯間夜燈的寂寥。色溫不是過度蒼白，就是過度昏黃。猶如戀人鼻頭上的那顆小疪點，它並無意嘲笑偉大的愛情，它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等待所有傾慕的視線在四週扭曲變形。愛情之所以偉大，並不是因為它發生得自然而然，而是我們總是必須強迫自己去信仰。在寫實的鏡頭底下忘記剔除的小疪點，提醒我們見證這層力量的扭曲。

不能怪罪故事底下的主角愛得不夠誠懇。也許就是他們愛得太誠懇，才赤裸地揭露了愛情底下的醜惡。男主角雷諾(Joaquin Phoenix 飾)徘徊在愛與被愛的選擇：一邊是美麗而危險的蜜雪兒(Gwyneth Paltrow 飾)，她是有婦之夫的情婦，生活一團混亂且有嗑藥的習慣。一邊是對雷諾情有獨鍾且純樸善良的珊卓(Vinessa Shaw 飾)，也是父親事業夥伴的女兒，和她在一起等同未來生涯的保障。當雷諾苦戀蜜雪兒，守候與她的進一步連繫時。他也殘忍地發現，只要在電話裡施捨一點小小的關心，就可以討得珊卓雀躍的歡欣。一條單向食物鏈，就從有婦之夫掠食蜜雪兒、蜜雪兒掠食雷諾、雷諾掠食珊卓的關係中，由上而下組構起來。

為什麼愛情不是兩情相悅，而解構出單向掠食的殘忍。也許可以從「神愛世人」的古老神話裡去尋找線索。珊卓看到雷諾擁著母親在打烊的店裡起舞，她相信雷諾是她心目中的溫柔男人。曾被未婚妻拋棄的雷諾，多次自殺未果並隱敝家中。面對珊卓完美堅貞的愛情，雷諾感到困惑，她是否能夠接納在溫柔外貌下那個真實殘缺的自己。雷諾在蜜雪兒身上聞到與自己相同氣味的殘缺，當蜜雪兒在咖啡店撫摸他割腕留下的疤痕時，雷諾相信他們可以分享相同的傷痛。蜜雪兒只是一昧地索求他人的關愛，當她在屋頂上宣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時，也等於宣判了只准雷諾無條件對她付出關懷，她的那份情感卻是準備好了奉獻給另一個人佔有。他們誠摯「無私」的愛，從來只是「需要在他人身上成就自我」。

如同神愛世人並不是出自憐憫，而是祂需要透過拯救殘缺不完美的人類，來彰顯祂的慈悲與全知全能。殘缺的人類先行存在，才拯救了神性的完美。我之所以能全心全意「無私」地愛著他人，只是為了證明，我有愛人的能力。在愛人的行動當中，我「自私」地期待，自己身上帶著的遺憾才有希望縫合、接納或者遺忘。

在電影裡，我們見證到了以「愛」為名的掠奪。愛情之所以是神話，是因為當我們以「愛」為名吞噬他人的時候，還可以奢言是對她的拯救。

我對最後一幕的解讀是，雷諾作了最成功的一次自殺，他選擇被珊卓的愛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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