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衛生兼不道德

(劇照取自果陀劇場官方網站)

要感謝朋友告知索票入場的訊息，在5月3日在高雄勞工育樂中心免費觀賞由立賢教育基金會贊助的果陀劇場演出，還不小心地坐到了第一排的貴賓席。

客套完了，照例還是要尖酸刻薄一下。

過度指認的風景

在看戲之前，並沒有特別注意劇本是由美國劇作家桑頓．懷爾德(Thornton N. Wider)的《小鎮》(Our Town)改編。後來留意到的時候，才愰然大悟在看戲過程中諸多的不適感。

這部戲卡了許多不上不下的尷尬，從美國劇本到本土地理場景的移置，怎麼看都不像是淡水小鎮的日常風景，反而像台灣國語腔的眷村。導演或劇本改編者，並沒有從「調性」上去做協調的努力，卻花了大量的時間功夫，把淡水的文獻資料硬硬生塞進一部戲裡面。

用旅行團的導遊來形容，也許有一種經驗老到的導遊，會有勇氣、會有閒緻把遊客擱在某個城市的日常生活裡，讓遊客自己去感受：呀！這個城市的人就是用這種步調、這種「氣味」過生活的呀！

果陀處理這齣戲的方式，卻是另一種沒有自信的導遊風格。他急忙地把遊客帶到每一個知名的景物，用手指指出：啊！你看你看！那是是著名的什麼什麼，這個景點之所以有名，是因為之前有什麼故事，來來來！感受一下，你有沒有感覺到什麼樣的氣氛情緒……。整場遊途下來，好像只看見導遊的手指，而「看不見」其它的風景。

另一層不上不下的尷尬，出現在舞台佈景與默劇動作的協調上。相較前幾個版本的《淡水小鎮》豪華佈景，今天的佈景返樸歸真許多，也許更貼近懷爾德原初的構想說不定。《淡水小鎮》是道具用得極為簡約的一齣戲，但為了「彌補 」場上道具的不足，加入許多默戲動作表演。初看時，頗有娛樂效果。但接連兩個小時看下來，還是犯了「指認太過」的毛病。

這裡有一個很好玩的邏輯對辯，如果今天果陀可以去琢磨如何「刻意」表現這種「不足」，捕捉到這個「不足」的調性，把它推到一個極致去表演出來，它本身就具有一個戲劇張力的強度。當然，可能考慮到台灣大眾的口味，這種過於抽象性的表達不易討喜。

但一旦把這個「不足」當作某些待處理的「缺口」加以補充時，補充的這個動作，不管是出自什麼樣的「善意」，或者裝作漫不經心。這個「不足」就已經在舞台上被指認為一種「缺憾」，而失去原來意義豐沛的說故事張力。簡單來說，默劇式的動作過度指認了「這裡應該有什麼」，而失去了說故事時「這裡可以有什麼」的無限想像空間。

只剩下說服的「表演」

《淡水小鎮》在劇本及敘事節奏的掌握上，存在極大的問題。第一幕的敘事顯得過度冗長(為了把淡水的背景貼近劇情裡)，比照小鎮應有的閒適氣氛，也大致可以忍受。中場休息後的第二幕、第三幕則是相當嚴重的敗筆，犯了台灣連續劇裡常見的「指導觀眾情緒」毛病。(我沒有看到原版劇本，不曉得是原劇本的問題，還是改編者的問題)

第二幕的告白戲與婚禮前男女主角的激動情緒，都顯得太「多餘」。像是怕觀眾「不瞭解」茉莉與少威之間「深厚」的感情基礎，刻意加入的「激情」演出。像是怕觀眾在終場前，熬不出足夠的情緒落差來掉眼淚，只好拚命往湯頭裡加調味料。簡單說，錯把搭雲霄飛車時的心驚膽跳，當作埋植在情緒裡的深層感動。至少對我個人來說，我可不是那種身體被人抓起來搖一搖、抖一抖，感動就會掉出一大塊的人。

不過以上批評太流於個人主觀。也許在演出前，我就已經太過期待一齣有小津安二郎味的《淡水小鎮》。也許，調味料加到「恰到好處」的演出，才是嚴格的市場取向。

第三幕意圖把這部戲拉到「理論」的高度，但就情緒的銜接上，實在太顯突兀。而且是那種「沒有處理好」的突兀，而不是「刻意安排表現」的突兀。想要把情緒感動與理論思辯這兩部齒輪咬合在一起運轉的努力，基本上我是認同並且站起來鼓勵的。但最後一幕卻一直聽到不知是潤滑油加的不夠還是齒輪咬合不良，所發出的巨大「摩擦」吱嘎聲。如果我是「科幻迷」，也許會為了這種「機械主義的寫實聲效」而深深感動。但走進戲院前，我真的沒有觀賞一齣「科幻鉅作」的心裡準備。

果陀劇團的演員表現，是撐起整齣戲很重要的一部分(上次看《公寓春光》也是覺得演技是果陀的最大優勢)。相當台灣一些年輕演員普遍演得「太用力」來說，果陀的演員進出角色時，顯得自然閒適許多。有些東西有仔細磨過，還是有差。

呃！最後持平來說，觀賞一齣戲的感動與娛樂效果，還是比觀賞一齣好萊塢電影多上許多、許多、還要許多。還是鼓勵大家多多進場看戲。

也許這齣戲在許多觀眾心目中，已經是台灣經典舞台劇目之一。但我覺得，台灣戲劇界應該值得更好的「經典」。

延伸閱讀：

《淡水小鎮》- 橙先生的部落格

《做戲瘋， 看戲儍: 十年所見台灣劇場的觀眾與表演》- 書中對《淡水小鎮》的短評

1989 年演出的《淡水小鎮》，不過youtube上的畫質極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