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5,2009

迎往生死旅途的方法學:電影《送行者,禮儀者的樂章》


(圖片取自官方部落格)

生命的意外旅途


本木雅弘飾演的男主角小林大悟,瞞著妻子貸款買下名貴的大提琴。原本打算在樂團裡展開新的人生,卻因樂團解散,被迫返鄉。返鄉後看到報紙上的徵人廣告「旅途協助工作」,以為是旅行社,後來才發現是「人生最後的旅途」。大悟精心準備的履歷,社長卻連看也不看地擲在旁邊,直接錄用。第一天薪水,也是在完全沒有做任何事的情況下,支領了出乎意料的高薪……


由一連串的意外催促劇情的進展,以一點點促狹似小驚喜作潤滑,避免了流水帳式的枯燥,同時悄悄累積下半場感動的劇情厚度。從調度與選角上來說(除廣末涼子的演出略嫌平板),還真是一部「匠氣」十足的電影。四平八穩的電影師匠說故事技法,卻讓人覺得匠氣得夠溫馨、匠氣得夠可愛、足夠烘托出整部電影做作而不刻意的懷舊調性。


意外作為串起整場電影的主旋律,也揭露了導演對於生命的一部分理解。大悟與妻子不忍料理活生生的章魚,打算放生。當章魚被擲回河裡,一動不動地載浮時,才發現牠已經在途中死去(隨便放生會造成生態浩劫喲!美食還是乖乖吃掉的好!)。章魚的死,死的意外!另一個作為電影開場的楔子是,社長陪著大悟為一位年輕女子納棺,卻「意外」發現掩飾在女性身份之下的身體性徵。以「意外」來比附死亡,與其說是死亡總是來得突然,來得叫人不知所措。倒不如說,死亡總是強悍地作為「生命的意外」的身份為我們所理解、或者不理解


死亡是什麼?或許可以這麼回答:死亡正是生命的不是什麼。死亡暴露出我們對生命理解裡的最大一塊空白。用電影中的石文來比喻,死亡剛好就是那一塊沒有刻著任何文字、光禿禿的石頭。它強迫我們去面對生命最大那一塊荒蕪的現實,強迫我們從親人的話語、應對、舉止、容顏……這一類有意義載具「之外」,在一片喧譁到了過載的意義網絡「之外」,從一片空白之中重新思索「意義是什麼?」。從劇情裡的線索來提出問題:為什麼大悟的父親要在這個話語氾濫的時代裡互寄石文?在面對面的話語中無法說出口,必須用借用「沉默」來表達的情感是什麼?



做作而不刻意


納棺師的職業表演,就像把冰冷的石頭放在掌心轉動的動作。社長在解說棺材種類時對大悟說的,自己的喪禮怎麼進行,往往都是別人幫我們作的決定。納棺師的主要工作,也許並不在照料遺體,而是演出一場表演給圍繞在身邊的遺族。步驟的瑣碎、細緻,是這場表演裡最重要元素,納棺師扮演起轉動這塊沉默石頭的手指角色,代替遺族們仔細讀取出石頭上的凸凹不平、或者光滑的表面。僅管納棺師不瞭解往生者的背景、經歷、言行舉止,納棺師對這具肉軀的「閱讀」是流於「表面性」的。然而這個「表面性」卻坦承出意義的本質。


意義的作用,並不如我們平常所想像,是某種足貫穿、滲透「內在」的徹底檢查,像是x光或是鐵鎚之類的工具。它主要的作用反而是「阻擋」、「擱止」,就像手指與石頭的關係。石頭對手指來說之所以有意義,手指頭感受到的堅硬觸感,正是石頭的頑強抵抗。就是「那一整塊」無法被手指頭力道穿透的結實,我們才得以明白石頭之所以作為一塊「石頭」。


納棺師的動作,並不在於「處理」什麼。而是藉由刻意放慢、瑣碎的步驟,把生者與死者相處的最後一段時光給「擱止」下來。俗套的話來說:是留時間給親屬嚮往生者道別。但所謂「道別」,也正是靜靜待在現場,去體驗什麼是「阻擋」。人與人之間無法跨越的「間隔」,並不是死亡所帶來的,而是一直存在我們日常生活的每一刻,死亡只是幫助我們去「正視」這道間隔。他不是在是我們心目中的某個人(一直都不是),他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靜靜地堅硬地「成為他自己」。


如果說,人與人之間的「間隔」是必然的, 人與人之間的「不瞭解」也是必然的,就像我們不可能去瞭解一顆石頭「內心」在想些什麼一樣,那什麼才叫做「溫柔」呢?


靜靜地把自己的手溫,緩緩傳到冰冷的表面上。納棺師為我們「示範」了最美的一種溫柔。不是去要求別人怎麼為自己而活著,也不需要用什麼尖銳的話語試圖刺探內心,就只是把手掌輕輕擱在「表面」上,用手心的溫度慢慢溫暖對方。瞭解一個人最好的方式,或許並不是嘗試做他肚子裡的蛔蟲。而是從外表去體會他,為什麼要這麼「擇惡固執」、堅硬地活在世界上的理由。最後用溫暖的手掌,溫柔地覆蓋,那就夠了!



單向度而殘忍的和解


和解是電影重覆出現的劇情主軸之一,大悟對納棺師工作的和解、親屬對往生者的和解、澡堂兒子對母親的和解、妻子對大悟工作的和解、大悟對父親的和解……。但在表面圓滿的和解場景裡,卻不小心讀出另一個殘忍的面向:所有的和解,幾乎都是在「不得不」之下所進行的和解。


電影裡不斷重覆出現食物的特寫鏡頭,一開始的章魚、讓大悟感到反胃的生雞肉、大悟與社長在車子裡吃喪家致贈的食物(看不出來那是什麼)、社長請大悟吃的烤河豚膘、耶誕夜裡的炸雞桶餐……。用社長的一句話來破題:「這個自然界,生物吃其他生物才能活下來,既然得吃,那就一定要吃美食

 



所謂遺族對往生者所進行的「和解」,也許就像人類對食物所進行的「和解」般的諷刺。和解並不是在「充分對話」的背景下催生的,而總是在「充分體會」到某些不得不的殘忍、必要性、來不及……,譬如死亡,之後「和解」才有機會計較退場時的步履優雅。從劇情另一軸線切入的「生命承續」主題(從大悟失業到新工作裡找回肯定、逆流返鄉的鮭魚、妻子懷孕),也不是因為我們有資格「代替」別的生命更有價值地活下去,才去談生命的承續。而總是殘忍的事實在先,譬如飲食,我們才懷著生命沈甸甸地的重量,錨泊在世上頑強地活著。


不是因為我們本性溫柔,而是我們深刻地體會到生命裡必然包括了那樣的殘忍,才開始學習如何溫柔。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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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行者:認真的人最美 - 藍色電影夢

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 - 老原

送行者:禮儀師の樂章─對死亡的溫馨詮釋 - estile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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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solibizi at 樂多Roodo! │00:22 │回應(0)引用(0)冷門電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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